吳捷你好,
先說幾點:
一,維根斯坦有句名言說,"倘若獅子會說話,我們也不可能知道牠在說什麼",即便獅子講的是標準中文 (比方說 "這是一塊石頭"),我們仍然還是不知道牠在說什麼。為什麼呢?因為物種不同,世界也就長得不一樣,"語言" 自然也不同,儘管表面上聽起來是同一套語言。
因此,我不認為不同世界觀的人能夠有效溝通,因為彼此之間的 "基本文法" 不一樣。
我常舉 Antoine de Saint-Exupéry 的小王子為例,很多人喜歡讀這本小說,但是讀歸讀,也許每個字都懂,但理解的層次卻大不同。這不光是一種智能上 (intellectual) 的差異,更是道德上或美學上或宗教上等等的差異,後者比前者在決定物種屬性上,更具有決定性。簡單說,倘若你不是一頭獅子,你不可能理解獅子在講什麼,即便你表面上好像理解了獅語的每個字。
二,半年前換工作,來到一家醫院,工作上最大的苦惱之一就是護士。因為沒有固定跟診護士,每天誰要來跟診不知道。苦惱的原因在於有不少護士對待病人態度很差很差。
重點是:你若要我說出她們怎麼個差法,我也實在講不出來,除非我是個作家,足以寫出人事物幽微的感覺。她們並不是對病人做了什麼虐待人或辱罵人的事,但如果你稍微有點敏感度,你就能知道這些護士真的很可怕。可怕在哪卻很難表達,為什麼?因為態度。態度並不是一種表面言詞,而是往往藏在字裏行間細細膩膩的東西,也許只是一個不屑不耐煩的眼神,一種細微的音調差異,但卻使得態度大不同。
你引用的那位腦殘博士不但腦殘,而且態度也令人難以恭維。以他的腦殘推論,是不是所有人類的精神文明全都得感謝物質的發展?在沒有物質發展之前,精神文明就只是一種未開發的狀態?等著有用之士來給大家鋪橋造路才能有良好的信仰環境產生?這是宗教嗎?宗教需要物質的加持嗎?
三,有位我研究甚深的奧地利作家叫做Karl Kraus,他有句話說:"骨灰罈和尿壺不一樣"。當然不一樣,可是,對很多具有現實主義精神的人來說,不過都是容器嘛,有啥不一樣,裝骨灰的罈子難道就不能拿來撒尿?這就是形而上,有些東西不僅僅只是用途而已,如果你相信這一點,那就是宗教,就是美學。
我有個傳家之寶,目前價值大約台幣一元都不到,是個塑膠做的心形項鍊,48年前用台幣10元買的。價格雖低,卻是無價之寶。原因之前說過了,不再贅述。48年前,我曾透過它,看向大海,非常美麗,所以我就送給了我媽,沒想到她竟然帶在身上一輩子,直到過世後才被我發現。
王爾德說得對:犬儒之士知道一切東西的價格 (price),但是對於價值 (value) 卻一無所知。
我對目前的中國社會的感覺亦是如此,價格顯然撈過界,幾乎要拿來定義一切了。我能理解在現實層面上,光是談精神談文化談風花雪月談詩詞談感情是沒法對付外敵的,因為這些都是所謂 "沒有用" 的東西。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應該把這些沒有用的 "嬰兒" 連同洗澡水也一起倒掉。
"沒有用" 並不一定是一種缺陷,因為有用沒用也許定義了價格,但卻定義不了人事物的價值。
幾十年來我寫了至少一兩千萬字,但流落在市面上的,卻頂多只有幾百萬字。另外那些 "沒有用" 的東西,例如哲學,例如宗教,例如一己情懷,我就打算寫了留給自己看。我有很多次出版書籍或文章或論文的機會,但我全都放棄了。為何放棄,其實我也說不上來,但是寫得爛當然是主要原因之一。
另一個主要原因是我不願意進入市場,我不想成為一種商品。對我來說,只要有一點點 "買賣" 或 "利用" 的味道在,只要有一絲公眾成份在,我就會打退堂鼓。因為這些沒有用的千萬文字,雖然沒用,對我而言卻意義深長,我寧可使之消失,也不願糟蹋它。這種個人思量當然不足以成為眾人行事標竿,但這世上理當還能容得下一些異類,而不僅僅只是用一套標準來衡量所有人事物。
四,我不太願意這麼講,因為我若這樣講,彷彿又掉進 "有用沒用" 的邏輯,不過還是說說。比方說高度,高度能有什麼用?"高度" 根本不存在,根本沒有 "高度" 這樣一種物質,它連個 "存在" 都稱不上,它只是一種位置,一種事物間的關係。
但是,透過不同的高度,我們卻能看見不一樣的世界。它本身並沒有用,但卻以一種奇妙的方式改變了世界。哲學如此,文學如此,音樂如此,信仰如此,感情更是如此。這些東西沒有用,但它卻是生命存在的一個重要基礎。我不想用這種低級的角度談事情,但若非要講用途的話,無用之用才是大用。
我還有五、六、七、八、......至少可以寫到三百,但我就不寫了,因為今天周末,難得有機會睡了六小時,睡到將近11點,剛起床,早飯都還沒吃呢。我知道若不吃飯會死人,但是,吃卻不是我藉以存在的基礎,更不是什麼前提。這種獅語,只能說給獅子聽,人類是聽不懂的。
陳真
發佈日期: 2017.09.02
發佈時間:
上午 1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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