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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7.09.02 發佈時間: 下午 5:49
(續)

五,最近有位護士有點個人情感上的小苦惱,她問我,究竟麵包重要或愛情重要?我說兩者都重要,分屬不同層面。但她只能二選一,亦即愛人的銀行存款不多,對方家中又有八十老母得照顧,怎麼辦?我說這種事沒有標準答案,只能自己判斷。不過,道理基本上是一樣的:愛情不會自動產生麵包來,柴米油鹽奶粉錢的事是很現實很殘酷的。同理,麵包也不可能從中製造出愛情;一個形而上,一個形而下,兩者本來就不在同一個平面上,不在同一個天平的兩端。

若要我來選,天平上只會有個情字,沒有麵包立足之地。這當然不是說我可以不吃飯而能活下去,這只說明了一種意向,亦即生命還有比活著更重要的精神世界,你要說它是一種靈魂也未嘗不可。靈魂看不見摸不著,但信者得永生。永生當然不是永遠不死,那是僵屍或吸血鬼才辦得到。那麼,永生在哪呢?永生始終都在未定之天,就在方寸之間。

於是,科學兮兮或現實感特強的人又要嗤之以鼻了。這當然沒有對錯。在有限的議題上或現實問題上,對錯好壞往往一翻兩瞪眼,但在無邊無際的生存基礎上,它卻無對錯可言,就如同人類知識的大廈不管蓋得多高,終究得盤據在一個無可置疑的地基上,所謂定律、定理或公設,就如同 "若p則q相當於非q則非p" 一樣。是誰設下了這樣一些知識的基礎?沒有人知道。

世界觀也一樣,它提供了一種認識世界與衡量價值的基礎。有些人相信那肉眼不可見的情感、美麗與鬼神,有些人則相信算盤,相信積分點數,相信排名,相信權勢地位。我倒也不願意說前者高後者低,因為這聽起來就一點也不高了;我寧可說這只是不一樣,非關高低,眾人各自有神明。有人拜的神就叫做發展、進步、業績、地位與排名。有人卻把心思寄託在那飄渺幽微之間。

六,前幾天跑去佛光山玩。看到牆上留有古高僧一詩,其中兩句寫著:"有求莫如無求好, 進步哪有退步高"。覺得挺有道理,但道理在哪呢?講不清,說不明。科學與現實的事,我們很容易說明,但科學之外的世界往往便辭窮了。

年少求進步,轉眼間數十載已過,結果啥進步也沒求到,反倒原本許多擅長的東西卻像煙塵一般,消失無蹤。就連知識和語言也一樣,越來越倒退嚕,更不用說什麼社交技巧與風度歷練了。原本風度翩翩,跟胡適差不多,現在卻像頭未開化的猩猩猴子那樣,拙於與人應對。特別是語言,年少是辯論冠軍,所向無敵,現在卻連上台講兩句話都會結巴,不知道是不是得了腦瘤。可是,一旦回到自己腦海裏的小天地,或是同阿憨 (我家的神犬) 說話,我彷彿才又找到了那個失落在現實世界中的我。

聖經說,"知識使人跌倒",而我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何只跌倒,而且還發生化學質變了。自從喝了一點洋墨水,我總感覺自己就像個被知識煎熟的荷包蛋那樣,好吃是好吃,但再也回不去一顆鮮活的生雞蛋了;生命中一些珍貴的東西似乎破滅了,消失了,遠離了,僅僅留下一點宛若千年之久的稀疏記憶。

年少時,讀過殷海光一句話挺感動,他說 "幾十年來我在思想上並無建樹,但從我身上抖落的東西可多了"。維根斯坦也有句鮮為人知的話語,他說:在某著跑道上,"跑最慢的是冠軍"。這句含含糊糊沒頭沒腦的話,事實上也恰恰說明了他在思想上的一種反知識反進步反科學的基本屬性。當然,這樣講肯定會引起無數的誤解,有些東西也許只能訴諸心領神會而難以言傳。

學姊問說,以後小孩如果考試考零分,卻說 "進步哪有退步高",怎麼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這只能說他還不了解詩,還不了解隱喻,還不了解形而上的話語,也許有一天,當他長大了,在知識裏頭跌倒了,他或許就能明白這句獅語究竟何意。

七,王爾德 (Oscar Wilde) 有句流傳甚遠的名言,就刻在他滿布吻痕的雕像上,他說:"我們都活在陰溝裏,但我們之中有些人卻仍仰望著星空"。我不敢說仰望星空是人類的特徵,因為我懷疑我們家阿憨雖然笨,但似乎也有這樣的能力,牠顯然每天仰望著窗外那一片在牠看來如許開闊的草地。牠每天在同樣的路徑上反覆聞個不停,花香味,雜草味,屎味尿味,無所不聞,但牠從未對此厭倦。"聞那些沒用的東西幹啥呢?" 我問牠,但牠默然無語,兀自聞個不停。

人也理當如此。生命並非僅止於肉眼可見。也許,不可捉摸難以言喻的世界,才是生命之所託。如果生命只是各種量化事物的總和與排名,我會毫不猶豫立即結束這個生命,因為它毫無價值與美感,我對之將缺乏熱情。

八,我很喜歡 "包法利夫人" 這部小說,作者Gustave Flaubert曾經說,"倘若有人一直仰望著天空,他遲早會長出翅膀來"。我已經仰望天空半個世紀了,也許再經過千百年,我早晚就會擁有一雙翅膀,飛離地面,不再受地心引力的束縛。我知道我這樣講,具有現實主義與進步精神的人看了會嗤之以鼻。講這些什麼翅膀的鳥話有啥用?能對抗美國霸權嗎?能稱霸世界嗎?當然不能。但是真的不能嗎?我覺得其實是可以的,能救世界的不外就是 "詩"。只是我不認為這樣一種 "用途" 具有何種重要價值。所謂價值,不為其它目的而誕生,有用沒用全然無關緊要。

九,塔可夫斯基的電影 "犧牲" 中有句台詞很動人,他說:"倘若有人在每天一定的時間做同樣的一件事,久而久之,世界就會改變"。我並不是因為這句話才去做這樣那樣的一些事,而是因為也許我跟塔可夫斯基是同一物種,於是自然就會以該物種那樣的方式活著。

巴勒網站樁都已經快站滿十年了,一個人的一生能有幾個十年?但是,十年站出了什麼成果嗎?什麼也沒有,而且越站人越少。重點是:我並不是懷著想 "改變世界" 的心思才跑去靜站。我之所以這樣做就只是因為我想這樣做,別無其它雜念。我相信 "虔誠" 這回事,我們信仰鬼神就如同信仰感情,不為別的任何目的,就只因為一個 "信" 字。

我相信,於是我做了,至於世界有沒有改變,或是有沒有產生什麼作用或效果,其實我並不關心。不關心並不是因為結果或效果不重要,而是因為我能改善的就只是我自己,我所能做到最好的狀況無非就只是淬煉一己之虔誠。

我們有著過往龐大的人脈,交往無數,何止千百。若真要搞宣傳,若真要動員,當然也能搞得有聲有色,彷彿聲勢浩大。但我並不相信那樣一些肉眼可見的表面力量。當然,別人要動員要宣傳,我也不會反對。但是,虔誠理當比什麼都還重要。

常有人教我各種宣傳方法,比方說臉書,比方說有人甚至還勸我們花錢買廣告,在報紙上做宣傳,擴大參與人數。對於這些建議,我也只能心領,畢竟我們要的並不是一種數量或音量。

十,二十幾年前,我協助並參與了林義雄所推動的頭兩次 "核四公投,千里苦行" 活動,用腳走路,把台灣走一圈,走了一個多月。具有現實主義精神的人說不定會感到納悶,幹嘛走得這麼辛苦?開車或坐車不是更快更輕鬆更有效果?我的意思是說,當一個教徒千里跋涉,三跪九叩,並不是為了趕緊到達目的地,他更不是為了求一條舒適的道路。這跟有沒有修出一條平坦好走的公路實在扯不上任何關係。宗教怎麼會在乎路途坎坷呢?若要求取舒適,是不是下回靜站大家就改成室內,而且最好改成靜躺,最好有沙發,有美食,有冷氣,最好能請人來按摩,豈不更爽?若真這樣做,不會太腦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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