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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7.09.07 發佈時間: 上午 2:04
1. 如果有人說:"ISIS是全世界公認的恐怖份子。英國美國法國等等,近年來都曾遭受ISIS的恐怖襲擊,因此大家都很頭痛該怎麼對付這個恐怖組織",如果有人真的這麼相信,那他對於國際問題的認識絕對只能得零分,無知得太離譜了。ISIS不就是這幾個國家所一手培植,並且至今依然提供金援與大量武器,他們怎麼可能會為此感到頭痛?他們又怎麼會想對付或消滅ISIS?這不是什麼陰謀論,這只是基本國際常識。

2. 聯合國如果廢掉,天下就更亂了。衡量其存廢,當然不是比較 "理想中的聯合國" 與 "現實中的聯合國" 的差距,而是比較 "有" 或 "無" 聯合國的差距。

3. 聯合國不需外部監督,它是一種內部政治角力平台,反映各國實力。為了避免實力失衡導致單方壟斷,所以不但多極很重要,而且必須要建立起一些所謂普世規章或價值規範,做為一種 "共同語言",藉以牽制任何一方之獨斷獨行。

聯合國做為一種對話平台以及國際行事仲裁的權力來源,不可能會有完美的一天,但我們不該因為它不完美或缺點百出而廢棄它。沒有它,人類文明恐怕會倒退回到更加野蠻千百倍的叢林世界。

4. "基本教義派" 一詞含有明顯貶意,亦即把既定結論凌駕在一切推論與思索之上。不管哪一種陣營哪一種宗教或政治組織,都會有這樣一種鐵桿部隊與思維,往往根據字面教條理解人事物,根據僵化立場區分敵我。

基本教義派因此很難具有說服力,因為人事物的意義何其寬廣靈活,如果你硬要根據表面字義來決定是非,那麼,我大可打每個基督徒耳光打到爽為止,打完右邊他還得自動遞上左邊讓我繼續打,因為聖經上就是這麼寫的。

上小學念書的第一天,人生頭一次走進校園之際,我媽突然拉住我,正色以告,就是用這段她不知從哪聽來的經文告誡我(她不是基督徒)。還好我理解力還不錯,懂得她這句告誡的真正意義,不會只做字面解。

但是很奇怪,似乎越是低能腦殘的理解方式,反而越能吸引到更多 "堅定" 的支持者。看看台灣遍布中南部各地的綠營支持者便知。也許越是不用大腦的說法,反而越容易深入人心。

5. 祖國很需要一種人,叫做忠誠的反對者,反對不好的事,反對不利於己不利於人的事,反對不正當的事,使之減少為惡或犯錯,使之儘可能朝著一個比較良善的方向走去。但是,不管如何反對,終究不會背棄同胞,不會遭人利用來傷害自己的家園。

忠誠很重要。忠於人,忠於生命,忠於萬物,忠於整體社會,而不是忠於政府,更不是忠於黨。黨與政府終究不可能等同於人民或國家。

6. 台灣人應忠於對岸同胞,同理,大陸人也該忠於島上人民,我們彼此畢竟都不是外人,更不是敵人,不要動不動就用一種 “老子來把你們統統消滅” 的姿態講話。倘若有一天,真的得兵戎相見,兩岸人民仍然還是自己人,理應為這場戰火悲劇感到痛苦,而不是感到興奮痛快,更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征服者姿態。

很多問題確實是台灣人自己造的孽。但是,一百個台灣也比不過一個大陸,一強一弱,相去甚遠。強者理應善待弱者,體貼弱者,而不是恃強而驕。如果連我這麼支持大陸、如此熱愛祖國文化的人都會對於彼岸一些傲慢言論感到不爽,何況一般人。

台灣人自己可以罵自己,大陸人也可以自己罵自己,但雙方還是要互相尊重點,不要動不動就一副 "早晚把你給滅了" 或什麼 "支那賤畜" 之類。

7. 概念不可能單獨存在,它必然隸屬一整個家族,有此必有彼,連結成一個 "概念網"。這意味著,一個會這樣看事情的人,就會那樣衡量人事物的意義與價值。為什麼呢?因為每一個句子、每一道命題的背後有個 "眼睛",正是這樣一個看待世界的 "眼光" 起了作用,而不是句子本身。

句子表面上的相似性是沒有多大意義的。說 "什麼" 不重要,重要的是 "怎麼" 說;是後者而非前者決定了人與人之間氣味的親疏遠近,決定了每個句子所能產生的 "深層" 意義。

8. Karl Popper 是索羅斯在倫敦政經學院哲學系的老師,有一天,應羅素之邀來到劍橋演講。演講之中,差點和維根斯坦為了 "有沒有倫理命題" 這個哲學問題而打起來。維根斯坦認為倫理命題不存在,Popper說有,維根斯坦說沒有,沒有就是沒有,越說越激動,於是就隨手拿起會議室裏頭火爐中的撥火棒在空中揮舞,要 Popper 有種就舉個 "倫理命題" 的實例來聽聽。

Popper伶牙利齒,立即回答說:"不要拿撥火棒威脅客人" 就是個倫理命題。維根斯坦聽了很不爽,奪門而出,不爽再繼續聽Popper 演講了。羅素追出門,要維根斯坦回來,一邊追,一邊罵說:"明明就是你不對"。

19 年前,我曾隸屬一個維根斯坦的哲學小組,每周聚會地點就在當年這個會議室。火爐還在,但人去樓空,賢的愚的,老的少的,俱往矣。想必有一天,後人也會對這當下的時代,發出類似的感嘆。

至於倫理命題存不存在?我是這麼認為:我不知道它存不存在,但即便存在,我們也沒有能力描述它。

9. 有一天,Popper在課堂上請學生觀察黑板,學生面面相覷,不知所措。任何一個黑板都具有無窮的細節,你究竟是要我們觀察黑板的 "什麼"?從何觀察起?

Popper 的這個 "機會教學" 是想說明一件事:"理論在觀察之前"。簡單說,倘若沒有一套理論,一種眼光,我不可能觀察世界,更無從理解它。而我要說的是,每個概念或命題或句子的背後那個使一切人事物產生意義的 "眼光",恐怕才是我們需要質疑或改變或宣揚的一個根本。

"世界" 不是一種自然物 (natural kind),它是透過某種眼光而產生的一種人為概念,當看待世界的眼光改變,事實上也就在根本上改變了世界。在這個意義上,我們都是傳教士,你傳你的,我傳我的,強者一方或權勢一方,傳教能力自然也比較強,但我相信,長遠來看,說服力的來源依然是存在於人性內在善惡與聰慧才智本身,而不是寄託於任何外在權勢。

當年,當權者以 "蠱惑人心" 及 "不敬神明" 等罪名,判蘇格拉底死刑,要他喝下毒酒,誰敢不從?但是,兩千五百年過去了,我們至今記得蘇格拉底,依舊在他諸多的思維與提問下繼續問與答,但是,當年呼風喚雨的權勢者如今安在哉?

10. 許多時候,不知道為什麼,腦海經常不斷浮現王羲之的 "蘭亭集序",我會背誦下半段,最近還翻成白話文闡釋給學姊聽。不過,可能沒有闡釋得很好,看不出她被感動的跡象。當我已經講完了,她還在問 "然後呢?"。

此序距今將近一千七百年,但卻好像是我心裏深處某個會說話的小精靈訴說我心似的。蘇格拉底也好,蘭亭集序也罷,兩千年是多麼遙遠的一段時光啊,可它為何卻又彷彿近在眼前?

蘭亭集序原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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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悟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外。雖趣(取/趨)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蹔得於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係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脩短隨化,終期於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

每攬(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於懷。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後之視今,亦由(猶)今之視昔,悲夫!故列敘時人,錄其所述,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後之攬(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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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我粗俗的口語來 "意" 譯大約是這樣:

說到人跟人的相處,稍縱即逝,一生很快就過去了。有些人比較靜,喜歡談些心裏話,想些有的沒的,有些人則比較活潑好動,人生寄託在許多興趣嗜好上。雖然各有所好,各有取捨,動靜不同,可當你遇到那些你所喜歡的人事物,同樣都會感到愉悅滿足,有時快樂到幾乎都要把生命終將衰老一事給忘了。

然而有一天,那些曾經觸動你我心弦的愉悅之事卻似乎平淡了,厭倦了,種種歡樂隨之成為過往雲煙,難免感傷;曾經如此喜愛之事物,俯仰之間,竟成遺跡,豈能不惆悵?更何況,人的一生長短,全隨造化,終究化為烏有,一如古人所說:"或生或死,全屬大事",有誰能不悲痛?

每當看到古人感慨之緣由,竟與我心如此相似時,往往掩卷嘆息,不能自已。然而,我卻又不知道我心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悲傷?雖然我知道把生死等同看待是荒謬的,把長壽短命視為一體,同樣也顯得矯揉造作。然而,以後的人看待今天,其實不過也就像今天的人看待從前一樣罷了,說來著實可悲。於是,我一一記下這次聚會的朋友,抄錄其話語詩作。儘管時代不同況狀各異,古往今來人們的情懷卻是一樣的。後世讀者,讀到此序,想必也將悲從中。

以上是我的意譯,不求精準,但意義應該相去不遠。

說起個人生命,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愴然一身,孤魂野鬼似的。但若做為一種角色,生命卻又極其相似,彷彿千百年來上演的始終是同一齣戲,而你我就各自扮演了其中某個角色。這一代人退場落幕,換另一代人上場,綿延不絕,也許這就是所謂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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