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最近一兩個月,頻頻和我黨外時最要好的幾位朋友(同時也是前輩)碰面。他們曾位居要津,如今年華老去,時不我予。當我們談到當今政壇上這些汲汲營營於個人權位的人渣小癟三時,我開玩笑說,我平常偶爾看個報紙,經常飽受驚嚇,往往一不小心就會看到誰當上了什麼大官,什麼部長、主委的,動輒主管幾千幾百億的預算。我說,這些窩囊廢,就算分贓分得再少,現在也個個至少都是國營事業的董事長起跳。
過去經常有人問我,你想做的一些事,何必那麼辛苦從事?你只要透過你的人脈,要求他們去做,或是乾脆自己當官,不就馬上可以做到你想做的事?對此我常啞口無言。但啞口無言並非無話可說,而是我知道有些話因為涉及背後整個世界觀、整個 form of life的不同,就算說了也是白說,一來對方聽不懂,二來就算懂,人家也不會相信。一個嚮往或相信某種東西—例如權力與金錢地位—的人,不可能相信有人會排斥權力與金錢地位。
別說我,就說林義雄好了。他若真的 “只是” 想停建核四或 “只是” 想修改公投法,那還不簡單,他只要對民進黨一聲令下就絕對能辦到。萬一還是辦不到,那他就自己當總統,不就得了,想幹啥就能幹啥,何必辛苦戴著斗笠全台灣走透透,宣揚、要求修改公投法?
過去這20年來,林義雄若想當總統,沒有任何人能選得贏他,更不用說當什麼行政院長了。這些年,你就算跪著給他磕頭喊他阿公,他也不會願意當官。為什麼呢?他想要做的那些事,只要當上大官或當上總統,不就馬上可以全部解決了不是嗎?就連那些窩囊低能的小癟三每個都能當大官了,林義雄會連一官半職都當不上?
我常舉墨西哥的游擊隊蒙面俠Marcos為例,他在墨西哥民間聲望很高,只要願意跟政府和談,一官半職跑不掉,擔任領導人也不成問題,但他不求任何權力,因為他說,他想從事的事,與權力無關。依我看,他是相信詩的。詩,就像天上的星,只要記住它的位置,我們就不會迷失在遠方。
雖然我很排斥使用 “公民” 或 “公民社會” 這樣一些在島內被綠油油的人渣剽竊的詞,但是一時也想不出發明其它更好的詞來取代,於是就姑且用之。公民社會是這樣一種力量,它屬於一個個的個人,獨立於國家,獨立於權力之外,相信價值,而非價格,相信善,而不是相信權力。一個英明君主或可帶來一段時間內的社會昌盛,但萬一來個昏君呢?或是萬一你自己就是昏君呢(想想翁山蘇姬),那該怎麼辦?
一如勇氣,權力本身是盲目的,它不會 “自動” 往一個良善的方向走去,除非有一股獨立於政治、獨立於利害與個人權位盤算之外的力量,我們才有可能知道應該走往何處去。兩岸三地在這方面是一片沙漠,全是當權者說了算。特別是台灣,更是離譜;所謂公民的力量,被政治操弄成為一種權位跳板,一股更為卑鄙齷齪與貪婪的政治惡勢力。
類似像以上這樣一些說法,其實是說不完的,而且說來瑣碎蒼白而缺乏意義。它只能說是 “第一課”。絕大多數時候,在一種公眾場合下(例如留言板),為了讓別人能看懂,你也只能談第一課,畢竟它具體而可輕易描述。但我還有許許多多放在倉庫終年不見天日的第二課、第三課、第四課…,那才是我真正想說的,只是表達能力不足,思維有限,難以窮盡其萬一。
最近跟這些昔日生死之交見面,談到我的口才,我說我黨外時原本十分引以為傲的口才,不知道為什麼,飄洋過海十年,念了幾本書之後,居然完全退化,退化到好像連在路邊買一杯飲料都會害怕表達不來,得先在心裏默念好幾遍,事先準備好一套句子,例如:“你好,我想買一杯檸檬綠茶,無糖,少冰”。
學姊說,我口才退化變成啞巴,是因為喪失了以某種方式談論某些瑣碎事情的衝動。也許確實如此,總覺得自己不管講什麼或寫什麼,都只是一些很蒼白很沒有意義的話語。“寫”,勉強還好,畢竟不用見人,臉皮還掛得住,若是 “說” 就不行了,連舌頭都不聽使喚,羞於動作了。
齊克果有這麼一段話,也許可以做為 “第二課” 的開場白。他說:
A man prayed, and at first he thought that prayer was talking. But he became more and more quiet until in the end he realized prayer is listening.
一個人禱告時,一開始總以為禱告當然就是說話呀,但是慢慢地,他卻變得越來越靜,他似乎意識到:禱告並非訴說,而是聆聽。
陳真
發佈日期: 2017.09.21
發佈時間:
下午 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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