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透過概念化，你很快就能掌握一套知識或一種狀況，比方說某個氧化還原的過程，比方說一種數學運算，比方說某種因果關係的建立。我 “知道” 氫和氧怎麼結合成水，我 “知道” 某個三角函數的計算，我 “知道” 某種命題與邏輯…透過概念化，我可以迅速 “知道” 很多東西，但我卻很難輕易了解哪怕只是一隻貓的習性或一隻蜘蛛結網的狀況。

這時候，光是 “知道” （knowing）是不夠的。除了 “知道”，你還必須有能力鑑賞（appreciation），就跟看一幅畫或聽一首曲子一樣，光是 “看到” 或 “聽到” 並沒有用，只要有耳朵，只要有眼睛，誰看不到聽不到？但是，這樣一種看到或聽到卻不具任何意義。

你覺得，我有可能告訴你比方說關於羅興亞人的遭遇嗎？當然不可能，除非你自己 “願意” 去 “理解” 它。我們可以 “知道” 各種科學，但卻只能 “理解” 生命。我可以告訴你某個數學定理或某個化學方程式，不管你願不願意，只要你夠聰明，就能聽懂，但我卻沒辦法告訴你一幅畫、一首歌、一個生命、一個事件，除非你 “願意” 讓它進入你的生命中，成為你的一部份。

一對戀人步入教堂，牧師問：你願意娶她為妻認他為夫、直到死亡來把你們拆散嗎？只要有生命存在的地方，“願不願意” 很重要，畢竟它不僅僅是一種概念。

四十，

許多時候，與人談話往往詞窮，並非無話可說，而是對方把大門給關上了，表面上在聽，其實有聽沒有到，於是你只能啞口無言，只能哼哼哈哈。

事無大小，只有深淺。哪怕只是一句 “最近忙嗎？” 我就不知從何啟齒。你這是問真的還是問假的呢？你是期待我說謊、打馬虎眼呢？還是真心期待我說實話？重點是，我就算說了實話，你會信嗎？你能理解嗎？或者說，你 “願意” 理解嗎？

許多時候，我都很想把我往往長達二、三十頁A4紙張的生活作息行程表以及無數待辦事項的備忘錄帶在身邊，遇到有人要跟我質疑說我怎麼可能有多忙時，我就拿出來 “證明” 給他看。

有一回，實在受不了質疑，我就把這檔案傳給一位一直不相信我很忙的朋友看，我跟她說我無意怠慢，確實連看 Line的時間也沒有，拖一兩個月才看信是很正常的，不可能隨看隨回，除非我每天都不要睡覺。結果似乎就得罪她了，從此音訊全無。這意味著，她顯然還是不相信，因為一個完全不忙的人，也許很難想像、更不用說相信什麼是辛苦操勞的忙碌人生。

一個人要工作，看門診，看會診，要買菜，要煮飯，要洗衣，要修理無數的東西，包括馬桶、車子、冷氣、溫度計、破掉的褲子、椅子、眼鏡、電風扇、列表機、漏水、電視、天花板、燈泡、水壺、影印機、電話、DVD放映機...等等等，要連絡無數的人，處理無數的公事私事，要幫忙無數朋友的許多事，要照顧家人的許多事，包括就醫，當司機，當祕書，處理各種突發緊急事項，跑郵局跑銀行，回覆成千上百的信，要貸款，要轉貸，辦增貸，借信貸，要給一些單位和人員上課，要準備教材，幫病人跑法院，要開會，要寫書，要整理二十幾年的筆記檔案，要整理一大堆更早之前寫的資料，要做研究，要讀書，自己也要看病…等等等等等，根本講不完。

搬家來高雄快一年，至今仍以沙發當床，苦不堪言，根本沒時間整理出床舖來。但我卻經常老是得回答我 “在忙什麼？” 的質疑，不管我怎麼說，都沒有人相信。有啦，學姐當然會相信。

朋友們常會反駁說，如果你很忙，怎麼可能還有時間寫留言板？我聽了也只能啞口無言。我很忙，可是我還是一樣看電影，一樣打球，一樣每天洗兩三次澡，一樣陪家人去看醫生，一樣每天發呆看天上的白雲，看遠處的壽山，這一切不就是我忙的一部份？這有什麼好爭辯的？何況寫留言板都是利用零零碎碎的時間寫，花的時間極少。每個人有他自己覺得重要的事，寫巴勒網至少是我自願的。

這事告訴我們：理解一件事並不容易。首先，你得 “相信”，信者為真。只要你 “願意” 相信，其它的其實也就沒什麼好說的了。一個會相信你的人，你怎麼說，他就怎麼信；一個不願意相信你的人，其實你就算再怎麼舉證，他也還是一樣不信或半信半疑。

連 “忙不忙” 這樣一種根本不具有任何價值判斷的事，相信者都已如此稀少，更不用說那些涉及價值判斷的生命抉擇了。我若跟你說，我有許多機會當大官或擁有醫界、學界權位，但我不要，你信嗎？

四十一，

我常說，知識的累積與傳遞，需要一個東西叫做證詞（testimony）。其實我並不知道地球是否真的是圓的，我也不知道川普是不是真的是美國總統，所有這些知識，我其實都是 “聽人家說的”，而不是自己的研究結論。“聽人家說的” 就是一種證詞，透過無數的證詞做為一套 “基本命題” 題庫，建構起一種理解世界的基本架構。

當一個國家或主流勢力要進行洗腦時，這些 “基本命題” 就是他所要著力的地方，讓你相信比方說 “中國是邪惡殘暴的”，或是 “美國是熱愛民主自由與人權的”、“台獨是台灣人唯一的活路” 等等等。當你信仰這樣一些基本命題時，你看世界的眼光也就整個跟著改變了。這時候，我就算再怎麼舉證美國殘害千萬條人命的鐵證，你也還是不會相信。除非有一天，你真的 “願意” 相信了，你看待世界的眼光才會整個跟著改變。

面對一樣的鐵證如山，結果甲信，乙卻不信。此時，溝通已到盡頭，剩下的就是看乙願不願意相信了。

我們不可能改變一種眼光，除非改變構成該眼光的那些往往純屬虛構的基本命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