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 "犧牲" 裏頭說,一個人只要每天在同樣的時刻做同樣一件事,世界就會改變。片中主角跟他的小孩於是在河邊埋下了一節枯木,他們相信,只要每天懷著虔誠的心給它澆水,有一天就會枝葉繁茂開出花來。
尼采說,"我們需要故事,需要藝術,因為沒有人想在現實中死去。" 藝術穿越時空,抗拒了地心引力,但它終究是一種隱喻而非事實。不信,你給一段枯木澆水試試,也許澆個一千年,說不定真的會開出花來。可當千年已過,所有生命早已化為雲煙,誰也看不到花開一刻。有限的生命所能見證的並非繁華奇蹟,而是永無止盡的荒涼挫折與失敗。也許這就是宗教,敗局已定,荒謬為本,否定與自我毀滅是它唯一的句型。
透過無數的失敗,我也創了一個教派,圍觀者眾,信徒卻始終只有我一人。你能轉述任何事實,但你似乎永遠都不可能傳達一種價值。每當買家來了,價格出現,眾人就應聲喊起價來。咫尺天涯,如此陌生;在一個沒有詩的年代,唯有價格是真實的,誰對詩句當真,誰就註定如落葉般碎裂飄零。
沈從文臨終,旁人問他有何話說?他說,"我對這世界無話可說。" 我倒還有點話說,可卻說不上來,就算勉強說出,人們聽了,不過一番笑柄,憑添一己惆悵。
普希金說,人的影響短暫而渺小,唯有詩句長存。我也越來越不相信人了,可我還相信著語言。人會變,可是語言一旦說出,便有了生命,即是永恆。問題是,說給誰聽呢?大家手上都有籌碼了,誰還在乎標點符號?誰還聆聽什麼千年神話?誰還相信那一套虛無飄渺?
語言有兩種,一公眾,一私密。一種說給眾人聽,一種難以與人言,只能關起門來自言自語,也許有一天,若有同類,自然就會循著氣味前來。前者淺顯,但說了其實也是白說,因為後者才是前者的基礎。在表面意見上,我們也許如此相近,但在骨子的那個世界裏,卻很可能南轅北轍,形同陌路。
有些座機滿艙,有些卻只有一位孤獨乘客。維根斯坦說,不同物種正猶如兩架飛機即便靠得很近,可當他們起飛,卻很可能向著完全不同的國度前進。
陳真
發佈日期: 2017.10.04
發佈時間:
下午 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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