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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三十年前,在醫院實習的那一年,輪調到某個科別,裏頭有個主治醫師人很好,善待病患。我跟他同一組,由他指導臨床知識。有一天,組內有個照顧許久的病人突然心肺衰竭,急救無效,死了。那時快下班,那位主治醫師教我怎麼完成死亡病歷報告,然後就拿起網球拍,笑容燦爛地說他必須先走了,因為約好朋友打網球,趕時間。他那燦爛的笑容,在我心裏留下一個很深的印象。我當時心裏很錯愕,他不是個好人嗎?熟識如朋友般的病人死了,家屬哭成一團,他怎麼還能笑得如此燦爛?
三十年也許還不夠長,即便三百年三千年,我的納悶恐怕還是存在。但是,儘管納悶依舊,我很快就變得跟他一樣,前一秒鐘也許才剛面對著一場可悲的生離死別,下一秒鐘便是我自己的歡樂時光了。
馬龍白蘭度從小心腸軟,經常救治小動物。他姐姐曾經笑他說:"看你每天帶些受傷的貓狗小鳥回家,怎麼從不見你帶個妞回來?" 馬龍白蘭度長大後依然同情弱者,並且經常因為目睹窮人處境而深受痛苦。一直到他死之前,他都還經常懷疑自己是不是有病?是不是身體內攜帶著某種病態基因,以致於有著這樣一種近乎失控的 "憐憫"?
有一天,他去印度找導演 Satyajit Ray,打算出資拍攝一些足以喚起世人關注貧窮的影片。他和Satyajit Ray在印度街頭走著。去過印度的人應該知道,滿街的乞丐和流浪兒童。馬龍白蘭度說他感到非常錯愕,因為Satyajit Ray面對四周上前乞討一點金錢和食物的貧童,居然像 "撥開麥穗那樣,很優雅地把這些骨瘦如柴的小孩往兩旁撥開",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馬龍白蘭度說他事後立即提出質疑,為何如此冷血?Satyajit Ray 回答他說,"在印度,貧苦流浪的老人小孩婦女,就像海裏的魚那麼多,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才叫做不冷血?" Satyajit Ray 說,就算我把所有財產捐出來,也只是像在沙漠裏澆上一杯水那樣無濟於事。馬龍白蘭度頓時啞口無言。
有些事是一種心靈狀況,無法證實,但我對馬龍白蘭度這個人略知一二,我總覺得我能理解他很深的心,也許有點像電影 "現代啟示錄" 裏由他所扮演的那個寇茲上校,怪異,無情,自暴自棄,自甘沉淪,但他事實上卻又根本不是那樣的人,為何如此殘酷?為何掙脫世俗一切?明明可以功成名就,為何執意走向自我毀滅?一如馬龍白蘭度的自傳所暗示,難道這一切,不是都應該回溯到當年那個純潔善良敏感害羞的小男孩?在那樣一個小男孩身上,你就能找到這一切問題的答案。
你別看一個人外觀似乎好好的,其實他的心早已碎落一地,再也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樣陽光燦爛地向上活著了。如果要立傳寫個生死年月,這個人事實上早在多年以前就已經向這個繁華世界告別,再也沒有一種虛榮足以激發他的一絲熱情。有些事,哪怕在外人看來多麼微小或稀鬆平常,卻足以帶走一個人所有的明天,留下軀殼在世,剩下的日子全屬餘生,為君沉淪。
陳真
發佈日期: 2017.10.07
發佈時間:
下午 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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