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這是延續 2017 04. 20. 的留言。
至今半年了,每天一樣上班,一樣的日出而作日落不息;遇到人,一樣得裝出人活著應有的神態,打點好每一個積極向上的日子。但我自己知道,心裏頭有些東西不見了。
小白很怕人,一靠近,牠就遠遠地往後退。每次我要給牠食物,都得先放在地上,然後退得遠遠的,遠遠地比手畫腳發出嘖嘖聲,做出好吃狀,不斷進行鼓吹,牠才敢拖著潰爛血肉模糊的身軀緩緩走上前吃。但是,那一天卻很特別,像個奇蹟,牠居然願意來到我跟前讓我餵食,真是讓我受寵若驚。
每次上班,我總揹著一個很大的書包,裏頭裝滿書本和乾糧,有些是給我自己吃的,充當晚餐;有些是給狗吃的,有些則是人狗都能吃。那幾天,我拿到一包治療動物皮膚潰爛的藥丸,拿出一粒搗碎,攪拌均勻,攙在狗食中餵牠。
那是之前幾個月來第一次近距離看牠;體無完膚,全身潰爛,就連兩眼四周也是一團血肉模糊,其中有隻眼睛似乎因為感染已經失明。
我打開一罐狗食,拿湯匙一口一口餵牠。牠輕輕地接過每一口,乖巧得就像隻初生剛學會吸奶的小綿羊。那一天的日期我記得很清楚,2017年4月10 號的夜晚,因為我必須記下應有的餵藥日期與時間間隔。那天晚上,我迫不及待跟學姊報佳音:耶!成功了!只要牠肯讓我餵食,我就能夠把牠的皮膚病醫好,然後再想辦法看能不能給牠找個好家庭。
我沒想到的是,那卻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小白。
從六點到六點半之間,我有半小時的休息時間,然後再接著看夜診。在那半小時之間,我常去醫院隔壁的超商買杯咖啡配自己帶來的乾糧吃,找個靠窗的座位發呆。據說,每到五點多,小白就會出現,坐在超商的落地窗外走道,直到夜深人靜,直到我九點多下班牠通常都還在。我知道牠是來等我的,每次都會比我先一步到達現場。我在窗內,牠在窗外。
再過兩天就整整半年了。半年來,我的大書包裏依舊隨身帶著兩罐狗食和一根湯匙,等待小白的出現。我不知道小白哪去了,我也不想問同事或問超商店員,因為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必須在四下無人處給牠食物,而且絕對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對牠表示一絲友善,否則反而會害了牠;人們會因此厭惡牠的存在,會想辦法去傷害牠。
這事沒什麼大不了,只不過是一條萍水相逢的小狗;世上可悲事,何嘗少過?千萬生靈塗炭我們連眉頭都不皺一個,何況一條狗。道理上確實如此,腦子是這麼想的,但你的心卻不一定會聽話。許多時候,一談起宏論高調就讓人覺得煩,這個高遠理想,那個偉大遠景,什麼成就事業與前途的,我總得用很大很大的力氣才能提起一點勁去談論或聆聽這類無謂蒼白的話題。
我並不想貶低眾人之事,也從不看輕個人事業與所謂成就,我知道,除了心靈之外人還得有個腦子,個人與社會才不會沉淪或招來禍患。問題是,誰才是老大呢?是腦子該聽心靈的發號施令?還是心靈應臣服於腦子的思索之下?Oscar Wilde 說,If a man treats life artistically, his brain is his heart. (倘若一個人用藝術的態度過活,那麼,他的腦子其實就是他的心靈。)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我似乎感受不到這樣一種二元一體,而只感受到腦子和心靈之間永無止盡的爭戰。這場戰役中,大多時候心靈遠遠佔了上風,也許那是因為 "我從來都沒有打算拯救自己"。這句話是普希金的長篇詩體小說 "Eugene Onegin" 的主人翁的自白。在寫給無緣的愛人的信中,Onegin 還如此寫道:"If you but knew the flames that burn in me, which I attempt to beat down with my reason. But let it be. " (但願妳能了解我內心的熊熊火燄,我曾企圖用理性去消滅它,卻失敗了。那就讓它繼續燃燒吧!)
陳真
發佈日期: 2017.10.08
發佈時間:
上午 2:00
請稍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