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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7.10.13 發佈時間: 上午 1:57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救我,也許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比任何時候都還更加熱愛生命,不僅僅是他的生命,還有每個人的,當然也包括我的。他的問題,也許也正是我們的問題:我從哪裏來?我往何處去?我能活多久?"

這是電影 "Blade Runner" 的最後一幕,沒有 "感情" 的複製人,卻在自己生命終了的最後一刻,救了來殺他的人。光是這一幕,我就不知道看了幾百回。35年來,不經意之間,這段獨白就會在我心裏出現:"我從哪裏來?我往何處去?我能活多久?" 也許可以這麼說,正是這樣一些問題,使我走上哲學這條不歸路。我一直很想 "回家",以為哲學是一條回家的路,想不到卻越走越遠...

片中女主角叫做 "若雪" (Rachael),是個複製人,但她卻被植入一些 "記憶",讓她以為自己是個真人,以為自己跟大家一樣,曾經擁有爸爸媽媽,擁有一個快樂童年。記憶的稀少,讓複製人往往更加珍惜過往那些曾經的美好。若雪身上總是帶著一張童年照片,但是事實上她根本沒有童年。她原本不相信這些記憶全是外來輸入,直到有一天,當她講起童年一樁奇妙而美麗的回憶,說她曾經在小時候看到一隻蜘蛛生了許多小蜘蛛時,男主角竟然立即接續了這段她從未跟人說起的童年往事,她才知道自己是複製人,於是童年照片也不想要了,原來這一切她所珍視的回憶全非真實。

35年,幾乎就是一個人一生最好的一段歲月。這麼多年了,這電影一直深深感動我,但我其實並不知道自己是被什麼東西給感動?我們究竟是憐憫沒有記憶的機器人生命之 "蒼白"?還是憐憫每個人自己滄桑美麗的過往?智者賢者總是說,人應該活在當下,因為逝者難追,"過去" 就像一場夢,而 "未來" 卻不可捉摸,惟有 "當下" 最真實。但我卻覺得,人勢必得活在無數的回憶中,生命終究還是以 "過去式" 的方式存在。

所有回憶,不外一個 "我" 字。 "我" 就是我的話語,我的回憶,我的夢,我是我的唯一見證人。西方哲學中,對於 "記憶" 或 "回憶" 的相關研究往往十分艱澀難懂,但與其說它艱難,不如說它 "抽象";走進記憶,就像走進一團迷離幻境中。在我看來,任何研究,一旦來到 "我" 的面前,就像來到但丁煉獄的入口,就得揚棄一切希望,停止一切思索。

萬般過往,不過浮光掠影,早已消失無蹤。那為什麼我們還要為那逝去的光影起惆悵?它難道不就只是一場夢?夢境到底是真或假?"真實" 很重要嗎?倘若它不重要,那麼,假設有一天,你發現原來童年是假,爸媽是假,一切純屬虛幻光影,生命將依附何處?

早期的維根斯坦,給事物畫下一個 "可說" 與 "不可說" 的界限;不可說而硬要說,便是 "胡說八道" (nonsense)。晚期的他,概念尺度有了一點小小的變化,他說,"我的靈魂很疲憊",難道我一定要說這樣一句話是沒有意義的胡說八道?

他還曾經舉了個很動人的例子,他說,我們看到眼前有一些樹,迎著光線,樹葉在地上灑下美麗的影子,隨風搖晃。這時候,卻突然跑出一個聰明人說,這些都是假的啦,影子並非實存,它不是真的,它只是光線造成的一種物理現象。我們聽了,不禁悲從中來,很想痛哭一場,彷彿有些東西從我們的生命裏破滅了,消失了,遠離了。

維根斯坦雖然從不投稿、不出書、不發表,但寫作不斷,直到臨終最後一刻都還在寫筆記。他在這世上留下的最後一段話就是跟夢有關:

"Someone who, dreaming, says “I am dreaming”, even if he speaks audibly in doing so, is no more right than if he said in his dream “it is raining”, while it was in fact, raining. Even if his dream were actually connected with the noise of the rain."

這話很淺顯,但卻又似乎十分夢幻;我把它當成詩那樣,二十年來在心裏頭朗誦了千百回。

陳真 2017. 10. 12.

p.s.:

時隔三十幾年,Blade Runner的續集最近上映了,不過導演不是 Ridely Scott。我原本抱著被騙錢的心情打算去看一部爛片,結果還好,遠遠比我預期的好。喜歡打打殺殺的人最好別進場,這電影跟第一集一樣,基本上是很安靜的,美麗的攝影,還有Hans Zimmer 動聽的配樂。但是跟第一集那樣一種經典相比,當然是沒法比的了。

另外還有一部每個人一生至少應該看過兩遍以上的經典作:大衛林奇的 "穆荷蘭大道",最近也重新上映,講的就是夢。看了電影,你會覺得自己彷彿就是那難堪的悲傷夢境的主角。

記者和作家的差別,或是哲學評論者和哲學家的差別,大約是這樣:前者告訴你某個夢的內容,分析個老半天,但後者卻引領你走入一個屬於你自己的夢。

底下是我的好朋友連文山十七年前寫的一篇文章,裏頭就提到維根斯坦臨終的最後那一場夢,一個下雨的夜晚。究竟那一夜是否真的下雨,其實無關緊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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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根斯坦的雨滴

作者:連文山

2000/09/06.

(原載:【CARD228】)


暑假一結束,一夜之間天氣竟也變涼了許多。除了樹葉還尚未轉黃掉落之外,天地間已是一片秋意,陰灰的天色及有一陣沒一陣的雨。

昨天下午趁國王學院的現代文獻室還沒重新開放之際,約了兩位朋友見面。兩位朋友都是國王學院的博士生,我們也就決定到學院的研究生休息室去喝茶、聊天,一來省錢,二來地方隱私,方便長談,不用擔心會打擾旁人。眼看已過六點,我也餓了,我們就決定回到他們位在學院外的新宿舍吃飯。之前,我們先繞道去他們的舊址,去還房東他的衣夾。兩位朋友突然靈機一閃,跟我說維根斯坦的墳墓就在附近,問我要不要去看看?既然碰巧人在附近,我也就一口答應。

由大馬路轉進通往墓園的小徑,夾道兩邊的林木茂盛,遮著陽光,加上天色漸暗,顯得有些陰涼。我們邊走邊聊,兩位朋友告訴我說,有很多人來這兒為維根斯坦上墳。當然也有不少人只是慕名而來參觀,不過是整個遊覽行程中的一個景點。我則開玩笑地說,研究維根斯坦的陳真應該在偶像的墳邊搭個帳蓬,守墳三十天,一年兩三回,看看會不會對維根斯坦的言說有更多的啟示和領悟。

步行大約三、五十公尺後通道逐漸寬廣。右手邊一棟石屋內透著黃光,看來像是座小教堂,在教堂關門後更建為私宅。心中不禁想著,是什麼樣的人決定在這樣隱避的角落住了下來?小屋旁是一片小墓園,墓地上各式墓碑或平放或豎立地,整整齊齊地排列著。看來有些擁擠。此時領路的朋友已在一塊墓碑旁站著,說這就是了。

「LUDWIG WITTGENSTEIN / 1889 - 1951」,平躺在草地上的墓碑上簡單地刻著這兩行字。除了碑下放的一小尊樸實的鏽鐵甕之外,墳上也就沒其他的裝飾物品。

就像他本人一樣。雖然身為奧地利鉅富子女,最後卻甘心拋棄一切個人財物,覺得樸實無華的生活比較適合自己的個性。死後也葬在這樣一處靜僻的小墓園,遠離滿是遊客,熱鬧的劍橋城中心。

我想到佛斯特,說他死前吩咐朋友,千萬不要在他死後以隆重的宗教儀式為他送終。原因是這樣子的話氣氛會太沈悶。對一心嚮往自由自在,真情流露的佛斯特來說,連臨死前還堅持拒決宗教對人性束縛的本質。在他的筆記本【Commonplace Book】裏,佛斯特寫著:「既然我也活了八十五歲,離大去之期也不遠了。我想要強調,我仍然還不是位基督徒,也不要我的追悼會在我們友善的小教堂裏辦。」

李鑑慧說,今天已有人來給維根斯坦上過墳了。我朝她指的地方看去,果然墓碑上擺了一枝淡紫色的野花。陳真望了旁邊的一面墓碑之後,說道,在他死後他的墓碑上除了姓名跟生、死年外,也不要有什麼其他多餘的文字。李鑑慧認為有何不可,讓後人知道地下埋的是什麼樣的一個人。陳真解釋說,這樣反而會侷限他人對死者的了解。我想也有理。

陳真說,很難想像地下葬的就是維根斯坦──一個“人”,而非只是我們在讀他的哲學思想及談到他時心中產生的一個概念。李鑑慧問,不曉得有沒有人來替維根斯坦撿過骨?我則開玩笑說,不知道有沒有人早來盜過墓了?我們的談話就這樣繞著有關“死亡”的話題轉,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著。

談話間,陳真蹲下去,隨手撿起地上的一段小枯樹枝,要插在盛了些土的鐵甕中。李鑑慧伸手阻止,忙說這樣不好。像一對天真無邪的小孩子在扮家家酒。我站著看了很感動。三個人似乎也都忘了肚子餓。天上偶而飄下幾點雨滴。我們起身離開墓園,也忘了跟維根斯坦說聲再見。

後記:

當晚在陳真和李鑑慧處聊天時,談到翻譯的事。我說我從圖書館借了本維根斯坦的【On Certainly】在看。陳真取下書架上自己的一本,翻到末頁,指著其中的一段畫著紅色底線的話,跟我說這是維根斯坦死前寫的最後一行字:

Someone who, dreaming, says “I am dreaming”, even if he speaks audibly in doing so, is no more right than if he said in his dream “it is raining”, while it was in fact, raining. Even if his dream were actually connected with the noise of the rain.

看在眼裏,覺得一時之間好像懂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懂。只是隱隱感覺到,此時我、陳真和那幾行字之間有一點靈犀相通,至於內容是什麼,那也就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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