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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7.10.22 發佈時間: 上午 2:18
最近收到 J.D.Salinger的卡片,學姊則是收到達文西寄來的。郵差如果懂點外文,恐怕會嚇一跳,怎麼達文西還活著嗎?不過,看筆跡,顯然也是我寫的。"達文西" 在卡片上寫著:

Be a mirror, absorb everything around you and still remain the same.(成為一面鏡子,吸收周遭一切,己身卻始終如一。)

早在我讀到這段話之前的十多年,我就常想到鏡子。使我想到鏡子的不是達文西,而是維根斯坦。古今中外,每個哲學家都有自己的觀點,就像一種理論家一樣,始終引不起我太大的興趣,畢竟任何一個理論即便再偉大,也僅僅只是一個理論,一種觀點,一套說法。直到遇上了一個沒有觀點的維根斯坦,我才真正被哲學所吸引。

時間應該大約是在1997年的7月5日的深夜1點,也就是我抵達英國的第五天,我讀到維根斯坦在他死後兩年才出版的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序言中的一句話,非常感動;感動之深,前所未有,舊有天地一夕翻轉,彷彿重生。或者換個方式說也許更貼切,不是重生,而是走向某種毀滅,我知道舊有的世界整個變了,回不去了。

我這不是馬後炮,不是任憑歲月在回憶上加工,而是分毫不差的事實。其實,就在隔天,我和一群台灣留英學生碰面談話,學姊也在場,我便不惜顯得極端唐突,對著眾人訴說我昨晚的這一番天翻地覆的奇遇,我說我遇到一個人叫維根斯坦,他革了我的命。

維根斯坦那句話是這麼說的:

"我一直想寫一本好書,但我能寫出它的時光早已流逝。"

這事自然與鏡子的隱喻無關。鏡子只是給了我一種智性深度上的震撼,但是真正打動我、對我起了革命作用的當然不會是智能,而是智能以外的東西。我常想把這東西給描述清楚,卻始終辦不到。我知道它是什麼,但無法言喻,就像一種氣味,氣味是說不上來的。

鏡子當然可以有很多種隱喻,"沒有一己觀點" 是其一,而維根斯坦的千萬字哲學筆記似乎恰恰是這樣一種東西,你沒法具體說他到底在說什麼,一個人日夜寫作寫了千萬字,卻居然什麼也沒說。這不就是個鏡子嗎?透過它,你可以 "看見" 很多你原本看不見的東西;透過它,你甚至可以看見自己,看見自己的思想,但鏡子依舊是鏡子,它裏頭什麼也沒有,而且你就算照鏡子照一百萬遍,鏡子本身也不會改變。

達文西的鏡子隱喻又是另一種意思,同樣很微妙,像詩,很難具體說清楚它到底是何意。高達在一次演講中曾經說起自己的電影,他說,

"It's like music-not to be definite; don't pretend to mean this or that. American people like to say, "What do you mean exactly?" I would answer: "I mean, but not exactly."

(就像音樂,沒法確定其意,我不想假裝它意味著這個或意味著那個。美國人總是很喜歡問:"你究竟是什麼意思呢?"我想我會回答說:"我有意思,但沒法究竟。")

最近讀到普希金的一首很有名的詩,叫做 "我曾經愛過您",很感動,但我真的說不出我到底被什麼感動;一如氣味,實在說不上來。

這詩很短,我看兩遍就會背了,寫於1829年。詩的上半部是這麼寫的:

"我曾經愛過您;愛情,也許還沒有
在我的心底完全熄滅。
但已不願再讓它打擾您,
不願再引起您絲毫悲切。"

中文翻譯版本眾多,依我看,以這版本最佳,但卻找不到是誰的翻譯。特別是這個 "您" 字的翻譯,特別傳神。了解一點普希金生平的人,應該就能知道翻譯成 "你" 或 "您" 是有典故的,也許意境大不同。

我不知道別人怎麼理解這首詩,但如果說它只是一首有關男歡女愛的所謂情詩,我是不認同的。婁燁的 "頤和園" 全是男歡女愛,但它終究不是僅僅在談所謂愛情。

至於達文西的這句話,在不可言喻中,倒是有個很通俗的表淺意思依舊動人。人,就像一種很微小的粒子,像電子,像原子,一點點外力往往就能讓他嘴臉走了樣,更不用說更大的成就或權勢地位了。你看,醫院裏每次有剛畢業的護士來上班,總是戰戰兢兢,對病人、對家屬好客氣好體貼。可是你看,不用幾天,一旦這工作上了手,態度往往馬上也就跟著變了,原本質樸單純的心思與熱情,彷彿昨晚的夢,迅速消失得無影無蹤。

後記:

這幾個月打球受了傷,三天兩頭來住家附近一家 "聯X" 公立醫院做復健。每次去,心裏總是很不痛快,頭痛欲裂,實在太吵了;復健師與復健系學生總是分秒不停地吵吵鬧鬧嘻嘻哈哈,彼此用巨大音量聊屁話、講八卦,如入無人之境,根本不會在乎很多病患需要安靜休息。

不斷吵鬧的同時,惟獨懶得跟病患多說一句或正眼看人,總是愛理不理,甚至臭著一張臉,彷彿他在這工作是天大的委屈似的;要不就是忙著玩手機,就像一群來混吃等死的活死人一樣,你根本不用期待他會理睬你的病情變化,更不用說充實知識、思考研究如何對每個病患更有助益,他甚至根本不知道你是哪個部位受傷或需要多少電流量就亂搞一通。我常想透露自己的醫生身份,以便求取一點最基本的醫療服務與態度,不過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畢竟我在乎的並不只是自己,而是眾人應有的醫療待遇。

我要說的是,我相信這些醫護人員當他第一天穿上白袍時,絕對不會是這樣一種混吃等死、吵鬧喧囂、漫不經心的工作態度。

這當然不是一個好例子,因為這例子講的是行為面,太粗淺太無害了,那種深入骨髓的心態變化,也許才是悲劇的核心。我們每個人幾乎都是各種外力的受害者,只是程度有別。一點點外力,人就走樣。

世上究竟有多少這樣的人:不論貧富順逆,不論知識或地位有多高,依然如新手一般缺乏自信,依然熱情,依然一如往昔般質樸笨拙單純?我相信這樣的人還是有的,而且也確實見過。
請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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