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十數年,昨晚終於又再看到了陳凱歌的第一部電影--"黃土地"。上一回是在劍橋的 "藝術電影院" 看的,畫質很差,整部片模糊跳動,五音不全,但還是一樣震撼人心。
科技進步也許是一項助益,但它卻沒法保證什麼。比方說,有了電腦做為一種打字機,我一分鐘甚至能打出一百多字,下筆神速,不用再像過去那樣經常要上文具店買一大堆稿紙,一格一格慢慢爬。但是,科技就像一隻筆,再昂貴精緻的筆,也不會因此而寫出好文章。
賈樟柯最好的電影恐怕也是科技落後經費不足的時期所拍的 "小武",陳凱歌也一樣,張藝謀更是如此,你若沒看過張藝謀早期的 "紅高梁",你很難正確評價他。可是,這些人一旦功成名就,作品水平卻反而大幅下降,你看陳凱歌拍那個什麼 "無極",什麼 "道士下山",真難想像這跟拍 "黃土地" 是同一個導演。
一個人倘若幹不出什麼名堂,別怪科技不足,別怪命運坎坷,那往往只意味著兩種可能:
一,才華不濟。
二,好的東西那麼多,其中哪些會被後人認可,其實是說不準的。
關於二,這是命,沒啥好說。比方說維根斯坦,若不是當年的世界超級巨星羅素賞識其早期思想(對其晚期更好的作品反而很不屑),現在人們倘若在廢紙堆中找到一堆維根斯坦的筆記,可能會嗤之以鼻,什麼怪人寫的什麼爛東西。當初維根斯坦打算出書,劍橋出版社找來一堆學者專家審查,一致的結論是:"此書毫無學術價值",拒絕出版。後來是羅素擅自以自己名滿天下的聲望為該書作序,做為一種市場賣點,才能在另一家出版社出版。要不然,我們很可能至今連維根斯坦是誰都不知道。
關於一,更是怪不得別人,怪不得環境。你看歌德,整天酷酷嫂,百病纏身,除了婦產科,每一科的病都有,人家還不是一樣寫出浮士德,寫出少年維特的煩惱。但丁也好不了多少,三十多歲就因政治異議被眾人唾棄,流亡海外。他的 "神曲",簡直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至於表面上嘻皮笑臉的塞萬提斯更慘了,不但打仗被俘,而且還被酷刑,一生沒過上幾天好日子,只好以寫作自娛,寫出了"唐吉訶德";給你月薪一百億,給你一切最新科技協助,你寫得出來嗎?維根斯坦也一樣,生前唯一一本書 Tractatus甚至是在隨時都可能喪命的戰壕中寫下的筆記,集結成書,給你最豪華的辦公室,外加頂尖學者加薪計畫年薪三百億,你寫得出來嗎?我的最愛--莫札特的 "安魂曲",是在什麼樣的貧病交迫下寫的,那就更不用說了。
"黃土地"裏,負有採集民歌任務的八路軍,問翠巧的爸爸--一位陜北老農,"這麼多民歌,要怎麼樣才記得住啊?" 老農說,"日子艱難了,就記住了。"
當然,搞科學的人應該不吃這一套,畢竟人文和科學是兩條平行線,兩種世界,兩種土壤,兩種氣味,長出完全不一樣的果實。
陳真
發佈日期: 2017.11.18
發佈時間:
下午 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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