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設十二,
以前黨外時代,儘管在校園中有很長一段時間相當孤獨,但在校園外,"同志" 倒是不少。雖然慢慢就發現所謂同志,其實志不同道也不合,只是剛好湊在同一面 "反國民黨" 的旗幟下。但是,至少, "是非善惡" 在表面上依然是同志們共同的語言,反對的基本上是國民黨的倒行逆施及貪污腐敗,而不是反對它的特定立場。因此,儘管校園孤獨,醫界落單,但在整個社會中,你其實不太會覺得自己是幾乎完全孤獨的,因為到處有群眾,群眾們一講起國民黨的貪污腐敗,無不咬牙切齒。換句話說,人們基本上還是在乎是非對錯。
但是,過去這十幾二十年來,許多時候卻覺得很無言,彷彿一人獨行深山之中,唯有荒煙蔓草相伴。完全不問是非、一片綠油油的校園或醫界、學界就不用說了,比過去更荒唐,更加擁護主流政治勢力,更加忠黨愛國,更加肆無忌憚,更會操弄漂亮辭彙。但是,一般社會民間其實也好不了多少。當然,社會上仍有很大的反民進黨聲音,問題是,這樣一種反對,往往不是基於是非善惡,而是基於立場或主張或其心有所屬的政黨的不同,簡單說就是顏色;是反對某種顏色,而不是反對一切惡行。
在這島上,人們被訓練得往往根據顏色尋找所謂同志,彷彿只要反民進黨就是自己人,只要反台獨就是同志。政黨或社團組織也許可以這樣來運作,但做為一個人,顏色卻不該是是非善惡的判準。
而且,更重要的是,不管主張什麼,總不能讓顏色凌駕了基本是非,甚至凌駕了人性。人渣黨之所以是人渣黨,恰恰就是因為他們是以這樣的方式看待人事物,謊言連篇,幾乎沒有一句話可信,但卻又滿口美好理想;只要有利可圖,就把黑說成白,把人渣窩囊廢說成神說成英雄。反之,只要誰對綠旗膽敢不敬,就把白的抹成黑,完全不把基本是非善惡與人性價值看在眼裏,純粹就是當成一種有利可圖的工具或武器來操弄,藉以謀利;講的是人情義理,幹的卻全是傷天害理。一個黨,居然可以壞到這種程度,可說是開了我的眼界,讓我更進一步了解人性;庸俗電影演的,廉價小說寫的,其實都遠遠比不上現實之陰暗與複雜。
這種等級的壞,除了唾棄、打倒、繩之以法或抓去槍斃之外,你很難再多說什麼了。唯一還有得說的是顏色或立場和人品基本上還是兩回事。理解這一點總該不難。張藝謀說得對,"一場戰役,兩邊都有英雄。" 簡單也可以這麼說,好人不一定做好事,人渣也不一定做壞事。
許多時候,好人卻往往糊里糊塗做了許多壞事。比方說林義雄,他近十幾年來的諸多作為或想法,我幾乎統統都不認同,但我絕不會否認他是一個極其罕見的好人,正直,無私,善良。請你告訴我,古今中外,你見過幾個如此正直勇敢無私的人?
反之,你看那些什麼進步學者或什麼社運人士,他們做的或他們的主張,也許都很正確,論述得天花亂墜,但請你告訴我,這樣一些人之中,有幾個不是人渣?
人之好與壞,基本上不是一種行為主義式的東西。誤解了這一點,極其可悲荒涼。在這樣一種社會中,你除了躲進洞裏,除了自言自語,還能說什麼?在一切思維預設中,也許這是最根本的一個,決定了心靈之間的距離;不同的預設眼光,各自看見了善惡美醜。
我冰箱裏經常儲存著一包一包的蝦子,每一包大約80-100元。每當我感到某種說不上來的痛苦,我就拿出一包來安慰我疲憊的靈魂。將近20年前,認識一個住在九份的朋友,我在一篇文章中寫過他 (標題好像是"回家的路"):那天,我去他家做客,他從冰箱中拿出一包蝦子請我吃,吃完覺得不過癮,他自己又去冰箱裏拿出一包來煮。
我常想到那天的談話,他說曾經陪一位當官的吃飯,他緊張得手一直抖,差點把食物夾進鼻子裏。他還提到說有一次在陪酒坐檯的小吃店,好像是說他和一個女服務生猜酒拳,彼此打睹,女生若划拳輸了,那天晚上就免費陪他睡一覺。輸贏如何我忘了。這些話也許聽起來很不政治正確,粗鄙下流,但這樣一個萍水相逢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朋友,不知道為什麼,卻始終在我腦海揮之不去。
我認了自己的這份命,我知道我永遠都不可能屬於他們,但我的心卻根本由不得我,雖不能至,心嚮往矣。不是嚮往一種行為,而是嚮往一種氣味,一種美麗單純的感覺。
陳真
發佈日期: 2017.11.21
發佈時間:
下午 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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