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就我的觀察，大約從30年前開始，西方強權在美國的主導下，Military Humanitarianism (軍事人道主義) 迅速被鑄造成一種正式、主流、可行且彷彿合理 (plausible)、乃至正當的 (legitimate) 概念。主流媒體的宣傳就不用說了，包括學術期刊和一些學術專書在內，相關討論更是汗牛充棟。這些討論，往往具有一種貌似客觀的描述性與分析性，描述其運作，分析其利害。這樣一種描述與分析，往往預設了一個前提就是，這樣一個雜交概念即便不是 "不證自明"(self-evident)，至少在概念基礎上是合理的、無須檢驗的；因此，我們只須在概念下游進行其現象及歷史描述與分析就行。

但在我看來，需要被檢驗與分析的，恰恰是這樣一個概念 "本身" 的有效性。我甚至認為，根本不可能有這樣一種東西的存在，把軍事和人道雜交混合成為一種東西，不但是morally unacceptable，更是conceptually impossible，道德上難以接受，概念上也沒法想像，就好像我沒法想像一種 "圓的三角形" 一樣。當然，我知道我若要做這樣一種宣稱，論證的責任就會落在我身上，反而麻煩，反而造成更多無謂的討論。因此，我寧可說，認為軍事和人道可以雜交為一的人，倒是應該負責說清楚兩者在概念上如何可能相容，而非把它逕自視為僅僅只是一種技術上的運作問題。

後來我發現，舉證責任不管在正反哪一方，混淆視聽的效果其實都差不多，簡單說就是從現實中的 "這個" 問題，被有意無意轉化成概念上的 "另一個" 問題。現實中，是非善惡如此明顯，明目張膽地 "以人道為名，行侵略之實"，這還有什麼好說、好思索的呢？一群歹徒四處打家劫舍姦殺擄掠，難道你還得需要先跑圖書館哲學部門，思考一下 "自由" 的概念意涵，然後才能理解這樣的行為究竟是對或錯？

這讓我想起 MSF (無國界醫生組織) 於1999年獲得諾貝爾和平獎時，MSF的國際議會主席 James Orbinski 醫生代表領獎時所發表的演講：

http://peacemagazine.org/archive/v16n1p08.htm

他的演講題目就叫做 "世界上沒有軍事人道主義這樣一種東西"。他反對動用修辭來掩蓋事物的真實意義，他說，"強姦就是強姦，沒有人會把強姦稱呼為 '一種複雜的婦科緊急情況'"。他強調："強姦就是強姦，強姦就是一種罪行"。

在這意義上，再舉另一個例子：去年(2016年)英國曼徹斯特大學出版了一本書叫做 " The military-humanitarian complex in Afghanistan"：

https://goo.gl/js91eo

該書以美軍在阿富汗之侵略與佔領為例，研究美軍佔領十年期間的 "軍事人道主義" 現象。我沒有讀這本書，但透過其它散落各處的文字，大約知道該書兩位作者的想法。他們似乎認為，在概念上，軍事與人道並非各自一成不變，而是必須視情境或文化不同而調整，兩者不必然一刀切，依然有可能攜手合作。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得出這樣一些結論，而我事實上當然也不是想排除所有可能的特殊情境，更不是以為概念宛若天生掛在樹上的不同果實般地、"先驗地" 截然二分，問題是，這樣一種極其普遍的 "概念化" 議論方式，縱然有其意義，但卻對於急迫現實起了混淆作用；明明白白的善惡對錯，竟變成不明不白的觀點問題，不但失去其應有的道德意涵，而且轉換成某種彷彿見仁見智的概念爭議，正如同把強姦說成 "一種複雜的婦科緊急情況"，然後醫生們有模有樣地討論得很開心很滿足；重點是：強姦就是強姦，理解這一點難道需要先成為一個婦科醫生然後才能進行討論或發出譴責？

剛下班吃完晚餐，經常每天工作16-18小時，這肯定是一種過勞了，應該不用請教職災專家了吧。我得洗澡睡覺了，明天還要上班呢。簡單說吧，軍事或武裝用來維持安全，當公眾安全受到威脅時，軍刀出鞘，飛彈出籠，乃至讓對方血流成河，但這畢竟不是一種人道概念。人道救援是沒有區別心的，不分敵我，不管好人壞人，就跟太陽一樣，既照耀好人，也同樣溫暖壞蛋，一切都得回到生命最原初的意義與基本價值上，而不訴諸其它任何外在因素的評價與衡量。

而且，人道本身就是目的，而不是達成其它目的的手段。軍事或政治必須選邊站，但人道卻只向那些需要援助者靠攏。大至一個國際人道救援團體，小至一個醫生或單一個人，難道面對他人陷於困頓的生命時還得先調查對方的政治歸屬與立場，然後給他的各種外在條件打分數、做考核，然後才決定要不要給他麵包，要不要給他醫藥，要不要救他一條命？

美國打破人道與軍事之間這樣一個重要的概念分際，並非出於無知或無意之過，而是蓄意如此，並且精心策畫，刻意混淆視聽，以人道為名，行軍事掠奪之實。你看，遠的不說，就說近的，打從2001年侵略阿富汗起，美國就要求各個國際人道救援組織或人權團體必須 "隨隊" (embedded)，必須編入美軍，接受指揮。你想，當人道救援工作的基本中立性與獨立性以及本身的人道目的性消失時，你如何還能取信於各方？而且，它的後果將會是災難性的，就如同MSF主席在諾貝爾演講中所說，不但救援人員將會被視為敵方而遭受攻擊，而且整個 "中立的人道救援空間" 也將蕩然無存，所有人都會被捲入戰火與衝突。

美軍在這方面的惡行當然不只這些，他不但以人道為名，行屠殺掠奪與侵略之實，而且，對於阻礙其侵略行動者或是救援敵人者，哪怕你是醫院或教會或學校或娃娃車或婚禮宴客或老弱婦孺，一概都可以視為攻擊對象，照樣大開殺戒。在帝國主義者或西方優越主義者的眼中，事實上並沒有什麼人道與軍事概念之別，而只有敵我之分；一切所謂理想，只是達成其特定目的的手段與藉口。而且，只要能成功殺掉一個，哪怕錯殺一萬也在所不惜。

P.S.: 韋懷，我再找時間回覆你，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