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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8.01.11 發佈時間: 上午 9:22
(續 Hölderlin)

人類從未教我這些
是一顆虔誠的心
以無比的愛
將我推向永恆

--Friedrich Hölderlin

著名的傳記作者Stefan Zweig在他的 "The Struggle with the Daemon" (與惡魔鬥爭的人) 一書中,如此描述Hölderlin:

"從來沒有一個德國詩人能夠如同Hölderlin一般,對於詩及其神聖的源頭,擁有如此的信心。"

在"詩人的天職" 這一章裏頭,Zweig 如此寫道(以下是我的節譯):

對於 Hölderlin 來說,學校無非就是一座監獄。當學校的時光一結束,Hölderlin 帶著不安與焦躁以及一種不祥的預感,迎向他的敵人--這個世界。

就各種客觀的知識來說,Hölderlin 在Tübingen 大學受到良好的教育,精通希伯來語、拉丁語與希臘語,熱衷於哲學與神學,黑格爾和Schelling是他的同窗室友。

Hölderlin 的媽媽很高興,長年的願望終能實現,因為她的小孩將能在大學教職或神職人員的職位上取得一席之地。但是,Hölderlin卻對於這兩條路興趣缺缺,他決心把他所有的熱情奉獻在那通往永恆的道路上,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止那來自不可見的世界的呼喚,他決心順服這項自我毀滅的熱情,對於謀生的各種現實需求,絲毫不妥協。他相信,他的決心之純粹性不應受到一絲污染,他希望尋找一個"音樂、月光和情感合而為一的世界"。

Zweig 把這樣一種決志稱呼為 "Hölderlin 的英雄主義"。Zweig 說,Hölderlin 心知肚明,一旦他走上這條追尋之路,意味著他將與安穩舒適的生活無緣,沒有自己的房子和家庭。Hölderlin 曾寫道,在這條自己所選擇的道路上,"我將註定永遠和歡愉絕緣",但他寧可選擇這樣一條充滿不確定性的詩人命運,也不願屈從於世俗的安樂。Zweig說,在追尋那不可見的世界之祭壇上,Hölderlin 本身既是祭師,亦是祭品。這樣一種心志,就是這個在生活中許多層面顯得如此脆弱而謙遜的年輕人內心之中一股強大力量的來源。

Hölderlin 知道,倘若心有旁騖,詩人所欲追尋的那永恆世界將很難企及,他必須無條件獻上一己生命,犧牲旁人從這世上所能獲得的一切。事實上,早在他離開學校之前,他就已下定決心不當神職人員,更不願讓自己被任何世俗的職位所綑綁。這條追尋之路隱匿無蹤,但他卻對之依然無限嚮往。可悲的是,他的戰鬥之初,並非遭逢敵人,也不是他所厭惡的這個世界,反而是那些他所摯愛並且也同樣深愛著他的親人,特別是他的媽媽和奶奶。他絕不願對之有任何傷害,然而他知道,她們遲早還是得為他心碎。她們始終擔心他受到壓力與挫折,從而希望他心中那一把所謂 "神聖的火燄" 能夠在這世俗的世界裏儘早熄滅、降溫。

Hölderlin 曾經對她媽媽說,他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夠證明自己值得她們的愛。在這之前,他找了一個又一個的藉口,拒絕成為一名神職人員,並且絕口不提他心裏真正的動機,亦即做好一個詩人所應該做的天職,儘管他認為自己的詩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嘗試。

終其一生,他的詩並沒有引起眾人的注意,他也經常說自己只是一個初學者。對此,Hölderlin 曾如此說道:"我始終相信這條路是高貴的,我同時也相信,倘若我能好好加強自己,並且能找到一種更好的表達方式,有朝一日就能對世人產生貢獻。"

但是,他媽媽和奶奶卻認為這些只是心虛之詞,背後的真相卻是失業以及無家可歸,一味在一個空洞的世界裏追逐虛空幻影。這一對寡婦,終其一生辛苦撫養這個小男孩,供給衣物和食物以及學費。她們曾經對現狀感到很快樂,特別是當她們收到 Hölderlin 從學校寄來充滿溫情的家書以及各種優秀成績報告時,更是心滿意足。有一回,Hölderlin 在校寫的文章獲得推崇而被刊登出來時,她們更是人生第一次感到如此驕傲。

因此,當他完成學業,她們迫不及待地希望他趕緊找個教職或神職工作,娶個美麗的老婆,就近買個房子住。她們更夢想,說不定很快就能夠在每個星期日上教堂時,坐在台下,聆聽自己的小孩在台上講道,傳布上帝的福音。

Hölderlin 知道她們的夢想不可能實現。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希望不要讓她們痛苦地猛然從美夢中驚醒。但是,他媽媽和奶奶依然逐漸發現事情並非朝著她們所期待的方向走,因此越發覺得Hölderlin 純粹只是在虛度光陰,無所事事。在一封家書中,Hölderlin 回信告訴他媽媽說,"希望妳能相信我,我一點都不是一個偷懶不求上進的人。我絕不會犧牲任何東西而僅僅只是為了求得一點安逸與懶散。同時,我也從未輕忽您的期望,我一直希望能夠在我自己的生命規畫和您的期待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

Hölderlin 還告訴他媽媽說,"希望妳能夠相信,我為世人所做的,並不會少於我擔任一名牧師。" 他寫道:

"造成我目前的艱難處境的原因,並非僅僅是因為我倔強的脾氣,更是因為我的個性和命運,而這樣一股力量卻是我無法抵擋的。"

儘管對Hölderlin 非常失望,但是這一對孤獨的寡母和奶奶依然不離不棄;儘管充滿嘆息和遺憾,她們依舊一如往昔地寄錢給這個不受教的兒子,還經常為他編織毛衣和襪子,一針一線,把眼淚和悲傷一一縫進了這些衣物。

如此一年又一年過去了,時光如此漫長,Hölderlin 仍然無視於現實生活的需求,經常搬家,四處兼差當家庭教師,過著貧窮生活。她的媽媽和奶奶忍不住又再度施壓,質問Hölderlin 說,難道你就不能像某某人那樣,一方面當牧師,一方面也當個詩人嗎?Hölderlin 回信說:

"我相信有很多遠遠比我強大的人確實能夠兼顧兩種角色,成為一個生意人或教授學者,同時也當一名詩人,但是到頭來,他們其實還是被迫得犧牲其中之一。這是很不好的一種後果。因為,如果他們犧牲了自己世俗的職業,那他就只是在糟蹋別人;反之,如果他犧牲的是他的才華,那他就是褻瀆了神所賦予他的天職,而這種罪過甚至比人們傷害自己的身體還更加嚴重。"

然而,Hölderlin 對於自己從事詩人之天職的信心,卻從未獲得一丁點的回報,遑論成功。當他都已經二十五歲甚至三十歲了,依然孓然一身,居無定所,到處流浪當家教謀生,經常得在家教學生的家裏讓主人提供一頓飯以填飽肚子,還必須經常像個學童那樣寫信,感謝媽媽或奶奶寄來的手帕、背心和襪子,同時也必須持續承受她們的譴責。這些譴責越來越嚴厲而難以忍受,以致於他曾絕望地寫信給他媽媽說:"媽,我真的希望您是不是就放棄我算了。"

一次又一次的類似狀況,他卻仍然不得不一再去面對她們所帶來的痛苦,畢竟她們是這個對他充滿敵意的世界中唯一還為他敞開的大門。他不得不一再對她們發出懇求,卻又一次又一次消磨她們的耐心。最後,他終於傷痕累累精疲力竭地倒在生活的邊緣;為了理想的奮鬥,最終卻葬送了自己的生活。

Hölderlin 的英雄主義因此是如此地莊嚴,因為它既不高傲虛榮,也從無必勝的信心;他所確知的一切,就僅僅是他感受到這樣一種天職以及來自那不可見的世界的召喚。他相信的是這股召喚,而非功成名就。這個始終十分敏感而易於受傷害的年輕人,從來沒有把自己看做是披著寶衣盔甲、所有惡運長矛都必將折斷的 Siegfried (陳真按:中世紀德語史詩《尼伯龍根之歌》裏屠殺巨龍的英雄)。恰恰相反的是,他始終清楚地意識到這份宿命即將迎面而來的自我毀滅。然而,也正是因為這樣一股揮之不去的毀滅陰影,使得他的奮鬥顯得如此的高貴與勇敢。

大家切莫以為 Hölderlin 這股為了詩歌奮戰不懈的信心,想必是因為他對於自身才華擁有相當的自信。事實不然,他一直十分看輕自己的能力。尼采式的那種雄性的、近乎病態的自信,在Hölderlin 的身上完全看不到一點影子;旁人一句無心的話語或批評都有可能會傷了他的心。當他還是個學童時,甚至對一些很拙劣的著名詩人例如Conz及Neuffer都還抱持著尊敬之心。然而,就在這樣一種個性上的謙遜和極度敏感的背後,卻有著一股對於詩歌鋼鐵般的意志,不惜殉道自焚的決心。在一封寫給他的好朋友的信裏頭,Hölderlin 如此說道:

"親愛的朋友啊,什麼時候人們才會意識到,最強大的力量其實就表現在那最卑微的態度之中。如果一個人曾經傳達出某種神聖的訊息,那麼,這樣一種傳達,絕不可能不帶著卑微與哀傷。"

Hölderlin 是個英雄,但他的英雄氣息絕非逞強鬥狠、志在必得的,而是殉道式的,是一種心甘情願為某種不可見的東西受苦,為自己的信仰與理想而主動迎向自我毀滅的決心。

「哦,命運,請祢隨心所欲吧!」透過這句話,這個向來絕不屈服的人,卻溫順虔誠地屈服於他自己所創造出來的悲劇面前。我不知道在這世界上還會有哪種形式的英雄主義能比這更高貴,它既無血腥,亦無一絲權力慾望。最高貴的勇氣,從來不帶任何殘酷與爭鬥,而是毫不設防地屈服於那莊嚴而神聖的必然性面前,為之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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