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習近平說，"打鐵還須自身硬"。這話挺有道理，你若不比鐵還硬，打得了鐵嗎？硬有兩方面，一是道德上要乾淨，這點不用說了，倘若你自己也扯爛污，怎麼還好意思說別人？另一個硬就是奉公守法，但這往往有困難，因為在台灣，法規往往是整人用的。

台灣的法規絕非一視同仁，而是看人辦事。只要是自己人或有力人士，看你要怎麼胡作非為都行，法律會自動為你一路亮綠燈；就算是紅燈，你給它闖過去也保證絕不會有事。至於一般人，法規通常也只是參考用。但如果你不是自己人，也不是一般人，那就得好好把法規看清楚。台灣政治圈有句名言，所謂法律就是 "備而不用，隨時可用"。平常當裝飾品，僅供參考，可當你膽敢對主流勢力不敬時，法規就會拿出來使用在你身上。

1987年，解除戒嚴之後，國民黨事先弄了個 "國安法"，換湯不換藥。但這東西其實備而不用，直到30年後，過去強烈反對國安法的人渣黨，竟然率先大張旗鼓地使用它，拿來對付新黨。

30年前，自立早報創刊，我寫了一篇在當時相當膾炙人口的文章，叫做 "校園國安法"，登在創刊的自立早報上，還配有可愛漫畫插圖。國民黨及其御用文人當時很喜歡說，"戒嚴只戒百分之三"，國安法也一樣，只是戒了百分之三的權利而已，意思是說，它並沒有影響一般人的生活，只有陰謀份子才會害怕。在某個意義上，確實如此沒錯，一般人並不會直接受到太多影響。不過，倘若你不是一般人，或者人們認定你不是一般人，那你就慘了，"百分之三" 就夠你受的了。

當時我常嘲諷說，太監也只是割掉百分之三的身體面積，但這百分之三，割不割卻影響很大。

我那篇 "校園國安法" 就是以高醫的校規做為一個例子來說明所謂法律如何充當整人工具。可惜我手邊已經沒有那份剪報與文章，但我大約還記得內容。各位知道高醫有多少條校規嗎？我數過，有好幾百條，切實數字忘了。各位知道必須退學或記過的校規有多少條嗎？同樣也數不清，至少上百條。各位知道退學或記過的規定有哪些嗎？說出來你一定不會相信，但那是事實。高醫校規規定，比方說，"言語粗鄙"，"精神萎糜"，"未經允許擅自在黑板上寫字"，"穿拖鞋"，"服裝不適當"，"儀容不整"，"對同學缺乏愛心"，"對師長不敬"，"上課不專心"，"見人傾倒在地而訕笑"...等等等等等，全都可以構成記過或退學的理由。

像這樣一種校規，我就算連想去遵守它都遵守不來了，它純粹就只是一種 "備而不用，隨時可用" 的整人工具。

同樣是大約1988年吧，我所屬的反國民黨地下學生社團 "望春風" 在高醫校園內聚眾演講，那應該是台灣第一次有這樣的校園非法集會活動，很敏感，因此引來許多情治人員到場蒐證。我就是在那個 "非法集會" 上請台下蒐證的特務們 "準備好你們的錄影機或錄音機"，我說我將要說出一些心裏話，於是我就說 "我主張台獨"，講完之後，種種厄運當然就來了，畢竟那是第一次有學生公開主張台獨；在那個年代，主張台獨是要砍頭的。

這次非法集會後，校方高層找我們幾個學生去約談，某位高層 (後來好像當上高醫院長)，往桌上丟了一本學生手冊，裏面寫滿校規。他說，"你們違反了哪幾條，你們自己說"。在情治單位的壓力下，高醫校方當時是準備把我們幾個比較核心的同學統統退學，否則我們就得屈服，以後要乖一點。但我跟那位負責前來威脅的教授說，"我做我們該做的，你們儘管去做你們想做的。"

隔天，記者跑來找我，問我如何面對高醫校方的威脅？我只回答了三個字："硬碰硬"！隔天報紙登出來說，高醫學生陳真表示將硬碰硬。沒想到，那位高醫的高層又來找我們去講話了，這回不是約在學校辦公室，而是約在校外一家高級咖啡廳。而且，態度也變了，原本囂張傲慢，這回鞠躬哈腰，他是我老師，大我至少二十幾歲，竟然還喊我 "陳真兄"，彷彿之前的威脅只是誤會一場，臨走道別時，讓我印象很深的是，他居然恭敬地立正，對我深深鞠了一個大約四十五度的躬。一個教授怎麼會對他自己的學生這樣卑微？我當時心裏還因此有點難過，心想我是不是太強硬太沒禮貌了？

前一陣子，我在高醫附近看到他，而且還看到祝賀他獲得醫界什麼貢獻獎的海報四處張貼在高醫牆上。當我兩次在街上看到他時，原本想喊他，後來都沒喊出聲來，只有在騎機車經過他身邊時，悄悄地看了他一眼，在心裏頭給這位其實並非壞蛋的老師問個好。

這個例子只是想說說法律或法規這些東西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整整三十年過去了，那本笑死人的高醫校規大全，不知道在還在不在？會不會哪天又拿出來使用？如果真要執行那樣的校規，全校學生將無一倖免，畢竟哪個人在校園內不曾 "精神萎糜"？哪個人不曾穿拖鞋或涼鞋出門？哪個人敢說自己永遠 "服裝適當"、"儀容整齊"？哪個人敢說自己的每一句話每一個文字都很清新高貴而不 "粗鄙"？哪個人看到別人或同學 "傾倒在地" 時絕對保證不會 "訕笑"？

當法律成為一種整人工具，法律的基本嚴肅性也將蕩來無存而得不到任何尊重，社會也將充滿偷搶拐騙。過去那個威權的舊國民黨整天操弄法律，傷害異己，後來逐件改邪歸正，沒想到人渣黨卻又把這一套操弄手段給發揚光大。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詞？當 "詞" 用完，沒得發揮時，就開始造謠抹黑，非得把你弄臭不可，在這一點卑鄙手段上，人渣黨顯然是青出於藍，舊國民黨恐怕還遠遠瞠乎其後，難以望其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