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成章晚年,年紀大了,記性差,問過的話常會再問一遍。有幾回,在課堂上及私下,他問說:"什麼是幽默?" 不待我回答,他就先講自己的答案了,他說有句台灣俗語是這麼說的:"幽默是樂觀主義的皮,包厭世觀的愛"。
我猜他可能是很喜歡這句話吧,所以才會反覆提起。光是好笑是不夠的,是 "厭世" 般的愛給了 "好笑" 一種深度;表面上樂觀愉悅,骨子裏卻因愛成傷,憂傷莫名。周星馳要是個快樂無憂、跟世界水乳交融的健康寶寶,我看就不會那麼好笑了。
維根斯坦說,幽默不是一種行為,而是一種態度。我倒是常覺得,何止態度,幽默簡直就像一種身世,見證一個人從何而來,去向何方。
與其說厭世,不如說厭自己,像我就厭個很徹底,比方說,我不敢從錄音帶聽見自己的聲音,實在有夠變態而難聽,更不敢聽見自己講話的內容,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真是有夠蠢的,即便我知道內容並無太大問題,但 "蠢到爆" 的自我厭惡感卻始終揮之不去;要是還進一步看見自己的蠢樣,可能會嚇到吐吧。
文字也好不了多少,留言板上塗塗鴉比較無所謂,自己寫在筆記本裏自己看也無所謂,但若是印刷出來,有模有樣地登在報章雜誌或期刊之類的東西上,我就受不了了,根本連看都不敢看一眼。幾年前還有在報上寫東西時也一樣,買來報紙,我都會閉著眼睛迅速跳過登出自己文章的那一頁,眼不見為淨。
這說不定是一種精神病,只是還沒被 "疾病化" 列成一種正式診斷。我猜它可能和憂鬱有點生物學上的關係。也許也因為這樣,出於同病相憐,讓我對維根斯坦一見鍾情。我把這樣一種心態或態度稱為 "自廢武功",或者說 "自暴自棄" 也許更貼切,用英文來說就是 self revocation,甚至用這樣一種也許帶有一點 "否定神學" 的精神來理解維根斯坦與齊克果的思想。
同樣地,我喜歡北島,喜歡R.M. Rilke,但這幾年來,我喜歡Friedrich Holderlin 卻遠遠勝過其他所有詩人。我在那些我非常非常非常喜歡的人身上似乎總是能找到這樣一種病,只是症狀表現方式不同,但基因是一樣的,比方說沈從文,比方說J.D.Salinger。也許厭世者在遠離自己與世界的過程中,才能找到一條回家的路。
不過,有病沒病是學不來的;很多一般人都能輕易做到的事不是我不做,而是根本做不到;基因決定了命運,該在天上飛的天上飛,該在地上爬的地上爬,各有歸屬。當然,要是可以有所選擇,任誰也不想生病。
我不是說厭世等於幽默,而是說,科學勇猛向前,無此困擾,但人文世界卻往往惆悵滿懷柔腸寸斷的,即便是個喜劇天才,恐怕也是因為某種或許因愛而起的悲觀與厭世,從而跟現實世界拉開一個距離,給所謂 "好笑" 產生一種可悲的深度。
陳真
發佈日期: 2018.01.29
發佈時間:
下午 8:39
請稍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