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小余，有人推薦我用 "安博"，但我還沒買來試。這類東西很重要，算是一種大腦養份與心靈藥方。特別是在一個像台灣這樣的極端封閉社會裏，不想讓自己以及下一代變成腦殘的，就得自救才行。不光自救，也得救人，畢竟你不可能期待能夠有多少年輕一代的人能夠聰慧、強悍到足以超脫這樣一種毫無下限的(刻意)愚化環境。

這當然不是說台灣不存在專業性，而是說專業是一種極其狹隘的 "技術性" 知識，甚至是技藝性，用不上多少腦子(例如醫生、護士)；專業 "本身" 稱不上一種教育，就比方說你也許很會修理汽車，或是很會開藥，很會開刀，很會開飛機，或是很懂得化學等等，但這對你的腦子和心靈能有什麼作用呢？微乎其微。但人們卻往往因自身之某種專業性，或是因為自己經常出國旅遊，進而誤以為自己是個受過良好教育者並足以理解種種人事物，但事實上卻很可能是一群缺乏適當教育與文化刺激的草包。

在台灣，不管是念人文或念理工，不管學經歷高低，不管有沒有留過洋，喝過洋墨水，其實都很可能淪為這樣一種草包；從小到大，精神上或文化上每天無時無刻吃一大堆百害無一利的垃圾食物長大。

我想講的這種現象，因其微妙而難以描述。但這現象在這島上卻極其普遍，因其極端普遍，所以也就更加難以取得共鳴。比方說，你說柯文哲事實上就是個識字的 "文盲"，是個大草包，你覺得幾個人會同意你的說法？少之又少，而他自己當然更不會同意，甚且自我滿意度破表。

今天，如果我們是要描述某種可以量化或肉眼可見的東西，比方說某種犯罪率，很容易就能描述清楚，但是文化現象卻不是這樣一種東西，就如同你要說明升學率很容易，但要描繪升學主義卻很難。

以兩岸來說，不管是透過文字、影像或是無數的實際生活經驗，聽大陸人講話，聽他們表達一種思維和感受，甚至僅僅只是陳述一種事實，常讓我感到很震驚，因為用詞靈活微妙而寬廣，而且複雜多變，一字萬言。但在台灣卻不然，不管是透過文字、影像或是無數的實際生活經驗，你每天聽到的卻永遠是固定的那幾個句型，甚至一模一樣的句子，淺薄單調到同樣令人震驚的地步。

嚴格說來，這島上的人其實連中文都不會，他就只會不斷反覆發出同樣那幾個中文句子，並有著幾乎完全一模一樣的思維。在這個意義上，你根本不應該說甲和乙或丙有何不同，就如同我沒法區分某三隻蒼蠅彼此之間除了體型大小不同之外，有何不同？同一種面目，同一種思維，同一套極其狹隘的單一價值觀，發出同樣的句子叫聲。

當然，我自己也是這個極端封閉小島的一個受害者，跟旁人的差別也許僅僅只是在於我有病識感，我很早就深深意識到這樣一個 "病"。

30 年前，剛當醫生時，開始有了同事，開始和政治圈以外的人有所接觸，對於周遭同事們操著幾乎一模一樣的句子，一模一樣的話題，一模一樣的思維，感到非常的震驚。這使我很害怕，根本不敢和大家一起吃午餐，因為常感到很尷尬。我一方面很不願意撒謊或演戲或假裝配合人們高度一致性的熱情所在，但我也同樣不願意 "做自己"，我總是盡一切努力不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個怪物。究竟是應該真實以對，還是盡量跟人們虛與委蛇，一邊是刀山，一邊是油鍋，不管怎麼做其實都很痛苦。

每當同事們談起音樂、電影、文學或政治，我更害怕。所謂音樂就是 KTV 經驗談，要不就是談論一些我根本不認識的偶像歌星之個人八卦，或是聽那些真是難聽到極點的流行歌；所謂電影，就是談論那些腦殘到爆的好萊塢鉅片，或是一些非常低能低俗但卻往往十分賣座的台製大爛片；所謂文學，就是什麼劉墉、小野(這年頭就是什麼幾把刀先生之類)；所謂政治，當然更可怕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就是不斷覆述當權者所教誨與散播的幾個特定思維，甚至特定幾個句子。在這樣一種環境中，你若真的 "做自己"，那就慘了，等於是 "做怪物" 的意思。

萬一逃不了尷尬痛苦場面，我一般都是保持沉默，最好隨時戴個口罩，避免尷尬痛苦表情被人察覺。沉默久了，於是就經常在同事間留下一個深刻印象，人們總是認定我不喜歡文學藝術，不愛聽音樂，討厭看電影等等。

可怕的並非思維內容的單調屬性，更可怕的是完全單一的表達方式。記得當醫生第一年，剛進去醫院不久，有一回搭電梯準備下班，從等電梯、進電梯到出電梯，不過短短三分鐘，感覺卻像30年那樣漫長而坐立難安。我忘了當時大家的討論話題細節，只記得好像是在講某個名人的長相與身材之類，大家看我都不出聲音，於是問我意見，我好像只回了一句 "妳們在討論的那個人是誰？"，結果你知道嗎？在電梯裏，五、六個護士竟然不約而同做出 "假裝快要跌倒、然後差點撞到牆壁" 的動作。

我當時很訝異，一群人怎麼會瞬間同時做出一模一樣的動作？我那時還沒有錢買電視，所以並不知道這是綜藝節目的典型搞笑動作。但是，當我後來知道同事們的動作是從電視上學來時，感覺更驚訝了，人們的從眾性怎麼會如此之高？連句子都固定那幾句，彷彿喪失了一種最基本的、足以標誌個人特異性的 "表達方式" 與 "表達內涵"。

這兩樣東西很重要，特別是 "表達方式"，更是反映了心靈應有的一種獨特性，但你很難在這島上感受到這樣一種東西；所謂多元，在這島上並不存在，甲乙丙之間的差別，不過就是履歷表上那些事實上無足輕重的 "資料"，除此之外，並無差異，同質性高到連講出來的句子都一模一樣，永遠就是那幾句。許多時候，打開台灣的電視，不管什麼節目，光是用聽的都覺得痛苦到極點，難道使用一點別的句子有那麼難嗎？

我很喜歡看鳳凰衛視的各種訪談或人物介紹，比方說名人面對面，比方說冷暖人生，比方說風雲對話，比方說風範大國民，比方說鏘鏘三人行等等等，似乎再怎麼冷門的人事物都能說得極為生動，令人讚嘆。但是，台灣的類似節目，比方說一些名人訪談，或是介紹什麼有碗糕夢想碗糕愛心的人事物之類，主持人或訪問者將要說些什麼句子，將要問些什麼問題等等，我絕對可以事先預料，因為永遠就是那幾個句子幾個說法。

很不可思議的是，這樣一個極端罕見的封閉小島，卻居然總是以 "開放與多元" 自我標榜，進而輕視對岸，說大陸沒文化，沒個性，沒創意，沒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