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甘地發明了一個詞叫 Satyagraha,也就是一般所熟知的 "非暴力"。這詞的字面意思是 "堅持真理"、"忠於真理"。在我看來,對甘地來說, Satyagraha 顯然有四個面向,它不但是道德的 (morality),更是宗教的 (religion),同時也是理性的 (reason),最淺顯的成份才是政治 (politics)。就一種思想體系的結構上來看,Satyagraha 本身無非就是一門宗教,含有教義與方法,既是生命實用原則與是非利害之辨,亦是形上真理,一字千言,難以言喻,涉及所謂終極真理 (ultimate truth) 或絕對價值(absolute truth)。(這兩個詞都來自維根斯坦)
既然是終極真理或絕對價值,一如維根斯坦所說,意味著所有人都會認同。既然是只要是人都會認同的道理,那肯定就是一些廢話了。在這個意義上,套句維根斯坦思想的最核心觀念,所謂廢話,當然就是一些無可爭議、故也不具任何認知意義的所謂 "nonsense" (我找不到適當的中文來翻譯這個字),就比方說 "一等於一"、"昨天比明天早來"、"深藍比淺藍深" 等等,這些廢話大家想必都會認同吧?!
對於維根斯坦和甘地來說,宗教具有這樣一種廢話般的基本形式。簡單說就是:我們並不是透過認知或學習才了解這些廢話;廢話之所以是廢話是因為我們都是人,活在一種同樣的生命形式 (form of life) 中,對此必然不言可喻,自動認同。
我之所以先吊這一小段書袋是因為甘地有句話常被引用,他說:" Honest disagreement is often a good sign of progress." (誠實表達異議通常是一種進步的象徵)。我其實不確定這句話是否真的是甘地所說,也不知道它究竟從何處引用。這話聽起來其實很 "不" 甘地,因為甘地所念茲在茲者,就跟維根斯坦一樣,全是那無可言喻、但卻所有人都會同意的終極真理,只能藉著 "沉默" 來彰顯,就如同托爾斯泰說的:"辯論不會辯出真理來,真理只能在沉默中體會"。
但是,假若 "誠實表達異議通常是一種進步的象徵" 這話真的是甘地所說,那其實也還是可以理解,畢竟 Satyagraha (非暴力) 做為一種道德方法,它的四個成份之一就是理性。在這個意義上,在一個進步社會中,是非對錯理應是 "越辯越明" 的。
那位一直 "誠實表達異議" 的小護士,雖然在政治上愚不可及,但我倒寧可人們以這樣一種 "進步" 的態度誠實面對歧見。當然,我自己並不是很進步,我向來不會在私人生活中誠實表達異議。我比較圓滑,雖然不至於在意見上撒謊,但能閃則閃,能避則避,因為我不喜歡陷入無謂口舌,我也不認為極少數的異類之異樣聲音有可能被周遭人們所了解。
即使與政治無關的事也一樣,我同樣都會盡最大力氣閃躲,因為我知道這不是一個進步的社會,容不得半點真實的聲音。比方說我很怕人家問我他的作品如何或能力如何,難道我能誠實地說 "爛到爆" 而不得罪人或傷害人嗎?我一般也不太願意跟人討論,因為往往只能在 "被迫撒謊" 和 "得罪人" 兩者之間二選一,但我不想說出違心之論,同時也不想傷害他人的感受。當然,如果對方一定要硬逼我表態,我會選擇說出真實意見。
總之, "誠實表達異議" 在我看來總比 "人前一套人後又一套" 好。
在去年 (2017) 12月19日的王炳忠假匪諜案件之後,我隔天就申請加入新黨 (迄今沒有下文,很可能人家不願收我這個黨員),我當時還寫了一篇 "入黨聲明",並且一反常態,一改過去在生活中盡量迴避政治的作法,故意把它寄給一些綠油油的同事或朋友,其中還包括一些熱烈支持大腸花的深綠腦殘朋友。說來你一定不會相信,居然沒有一個綠油油的朋友回信,他們全部選擇噤聲。為什麼呢?我想一定是因為他們不想跟我起衝突。
不過,在我寄出那篇 "入黨聲明" 給綠油油的朋友及同事後,他們對我的態度有了很明顯的改變,變得更疏遠,變得尷尬、嚴肅,變得略有敵意與謹慎。但這一切改變,全部是以一種隱匿的方式呈現,而非誠實地表達反感。
至於那位小護士,她今天跟診時依然還在持續反彈,因為她不相信 "好人" 和 "中國人" 是有可能共存的兩種概念。她認為,一個人要嘛反中,要不就一定是個壞人,不可能會有好人卻又親中,想法完全不可理喻。甘地如果知道有這樣一種被徹底洗腦的腦殘社會,也許會更加肯定 "誠實表達異議" 的可貴。當然,這個 "誠實表達異議" 的人顯然是我,而不是這位思想極其主流的小護士。
至於 "誠實表達異議" 是否真的意味著一種進步社會的象徵,我倒是存有很大的疑問。似乎應該這麼說:誠實表達異議而不會遭到各種形式的懲罰或不當對待,也許才稱得上某種進步。但在台灣,只要不是主流言論,你有膽就誠實表達看看!套句王大師的話:"台灣有言論自由,但你敢自由言論嗎?"
陳真
發佈日期: 2018.03.06
發佈時間:
上午 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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