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經常有個奇怪的經驗,每當我寫了些文字,就常會收到一些朋友或讀者的來信 "澄清",澄清說他們不是這樣那樣等等等。但我其實在寫那些東西時,心裏並沒有想著 "誰",我並沒有在說 "他們",不管他們是誰。
比方說,我幾次寫文章提到說台灣很多女生很喜歡故意把台語講得很不流利,或是很喜歡故意強調自己 "不太會" 講台語,以示文化水平高人一等,因為台語長期以來被認為是一種 "沒水準" 的語言。可是,她明明台語講得非常溜,簡直完美,但她卻故意要講得怪腔怪調。台灣很多這樣的人,但我並沒有在說 "誰"。
你看,凡是高級昂貴產品的廣告,絕對是嗓音渾厚的國語或 "優雅" 的西方語言或同樣意味著高貴的日韓語言。反之,那些意味著文化下階層的產品,比方說鐵牛運功散,比方說保力達p,比方說三隻雨傘標、治感冒的友露安等等等,全是刻意講台語,明明是唔識講台語的周潤發,廣告卻以台語發音,周潤發對著鏡頭用台語大喊什麼 "福氣啦!"
再比方說,我也常談到升學主義及文憑主義,我說台灣人對知識本身缺乏熱忱,但卻很在乎知識所帶來的 "榮耀",意即文憑。經常寫完之後,就會收到讀者來信說 "他" 並不是這樣那樣,但我想講的只是一種普遍現象,而不是要說 "誰" 就是這樣或那樣。
比方說,近幾年大陸民間武統聲音不絕於耳,很多大陸人講起打台灣,那種口氣感覺就像只是在打一隻蟑螂那樣不在意。這不是在說 "誰",而只是說一種普遍現象。
大陸很大,舉世動見觀瞻,想法自然很大。大很好,只是別大到連該看見的小東西都看不見了。 這不是在說 "誰",而只是說一種普遍現象。
1997年,剛到英國念書時,我發起一個反種族歧視運動。有些台灣人常會跟我說:"這能怪西方人嗎?我們只要讓自己強大!誰敢歧視你!" 這樣一種回應是全然雞同鴨講的。我在乎的是歧視本身,而不是歧視 "誰",因此並不存在什麼 "讓自己強大" 的問題。
至於天峰底下這段話我得回應一下,你說:
"大陆人只是深刻的知道,表现出心底最柔软的那一面,悲天悯人改变不了任何现状。世界就是这么现实,只有当我们能够主导游戏规则,我们国家才会更好,我们人民才会更好,我们才能真正改变这个世界。"
我要說的是,我們今天之所以強烈支持中國,並不是因為它是祖國,而是因為相較於美國,中國代表著 "善" 的一方。我並不是要讓 "哪個" 國家更好,也不是要讓 "我們的人民" 生活得更好,更不是要 "改變這個世界",而是希望全世界所有人都更好,希望世界以一種善的方式被改變,而不是要讓中國強大到足以改變世界。中國強不強大之所以有意義,主要仍是得看它背後究竟代表的是善或惡。倘若它是惡的,那我會毫不猶豫地希望它被制止為惡,哪怕因此而成為一個衰弱的國家也沒關係,總勝過強大卻為惡。
還有,善並不是什麼某人 "表現出心底最柔軟的一面",這聽起來意思就是說他什麼也不做,只是 "展現心底柔軟",但這從來都不是事實。一個人唯有當他心裏有著一種愛或善念,他才有可能無私,才有可能奮不顧身去做出對眾人有利卻對自己不利的事情來。世界倘若需要改變,難道不就是需要在這樣一種善的力量底下改變?你看,比方說 MSF (無國界醫師組織),那麼多醫護人員死於戰場。他們大可過自己的好日子,卻選擇了一條危險的道路,乃至不歸路。你看,ICBL (國際反地雷組織),那麼多人自願走進死亡地帶掃雷,往往因此或死或殘。他們大可過自己的好日子,卻選擇了一條危險的道路,乃至不歸路。
我想說的是,我從未見過除了善惡之外的任何一種力量足以真正改變世界。一般人,不善不惡不痛不癢,但卻仍有極少數人願意以命相許,以一己生命賦予概念或文字或行為豐富的意義與力量。科技本身只能決定誰是武林盟主,但重要的並不是 "誰" 是老大,重要的是善惡本身。任何一個老大,只要違背了善,都不值得存在。
這就跟民進黨一樣,我是它的建黨黨員,這小孩算是我生的,但我希望它被摧毀被打倒,因為它早已遠遠脫離了善。當初建立它,純粹是為了善,而不是為了什麼 "讓我們台灣人出頭天",更不是為了吃香喝辣撈錢掌權。
務實是好的,但務實過了頭,乃至輕鄙善惡,惟 "誰"是問,卻是一種重大悲劇的源頭。
我們在乎的從來就不是 "誰",而是善惡對錯本身。善念與悲憫倘若無用,那我不知道這世界上還會有什麼力量值得追求,值得存在。 善念與悲憫倘若無力,那我其實也不曾見過這世上還有所謂力量這回事。行為本身就像一部車,它是沒有方向感的,開去哪都行,唯有背後的善惡意念決定了車子的方向,從而決定了它是否走向一個關於眾人(而不是關於 "誰")的良好未來。
陳真
發佈日期: 2018.03.30
發佈時間:
上午 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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