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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8.04.12 發佈時間: 下午 5:46
J. 重播

J1:我完全沒有在講哲學或所謂歷史決定論啦,只是在講一些 "xx決定論" 式的腦殘思維。對於你的回應,我其實也只能把講過的話再重播一遍,基本上那是一種雞同鴨講。就比方說,當我們批評科學主義 (scientism) 時,意思是說,科學無法解決科學以外的問題,但很多人卻獨尊所謂科學,以之檢驗一切。霍金就是這類科學主義的代表人。相信科學是好的,但科學主義卻只是一種高級迷信。

或者比方說批評升學主義,意思當然不是反對升學。如果能懂得這一點,基本上應該就能懂得我所要講的一切。專業主義也一樣,專家很棒,但專家只能處理某些專業範圍內的問題,它沒法包山包海。政府或黨也一樣,透過權力處理的只是跟權力有關的問題,但人類的生活卻不是由權力所全面涵蓋。

J2:還有,之前說過:所謂人民 "都" 過得 "很好",因此黨說了算,沒有理由不相信黨,沒有理由不相信政府;這樣一種思維只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幻覺。生活過得好不好並不僅僅只是一種經濟數據。我看很多比我還窮的人,生活顯然過得比我好很多;我常覺得痛苦到幾乎活不下去。好不好不是一種科學,不是一種標準答案,不是一種顛撲不破的客觀數據。

比方說,就我而言,我常想揭竿起義,發起一場革命,絕對不會是為了爭取什麼民主自由,而是為了能好好看一場電影,乾淨地,無食物臭味地,安靜地,看一場電影。這事對我極端重要,因此,住在台灣讓我感到很絕望,因為一進電影院,台灣人必然就是吃吃喝喝吵吵鬧鬧,甚至不斷玩手機,讓我感到極端痛苦;我每次自己去看電影,學姊都會交待我不要惹事,不要惹到流氓會被砍,而我也只好忍忍忍忍忍忍忍七個忍字。我不認為改善這問題會是英明的黨或政府的第一要務。

再比方說,我寫的東西,如果有人擅自刪掉哪怕只是一個標點符號,我就寧可不登;我會同一個標點符號共存亡。也就是說,你是你,我是我,人民不是一種均質之物,對你絲毫不重要的事,對我來說卻很可能足以以命相許,哪怕只是一個音符的走音或一部影片的色調差異,我都無法忍受。同理,對於他人極端重要的事,我很可能棄之如敝屣,或避之唯恐不及。

J3:科學也許是有效的,專家也許是有用的,升學求知也許是好的,但科學主義、專家主義及升學主義卻禍害無窮,而且腦殘。

我在立報的 "哈巴狗電台" 專欄寫過一系列的文章叫做 "科學義和團",批評洪蘭女士的諸多科學主義思維之荒腔走板。有興趣的請自行孤狗。其實那個系列文章我只寫了一小部份就沒有再寫。舉個例,洪蘭凡事都訴諸科學決定論,比方她說有一種精神科常用藥叫 INDERAL,它可以用來治療心悸、恐慌或緊張等等等。但是,洪教授卻說,INDERAL真的好厲害啊,可以把 "不好的" 記憶刪除。

這很好笑。藥物怎麼會知道哪些記憶是好的,哪些記憶是不愉快的?也就是說,科學無法在價值或意義上進行區分辨別。倘若真有一種藥能刪除記憶,即便是神藥也不可能專門只刪 "不好的" 記憶,因為好不好並不是科學所能置喙。那就好像說有人說他發明一把善良之槍,看到好人,子彈就會自動轉彎,看到壞人就馬上把對方打個稀巴爛。世界上有可能有這種槍嗎?當然有可能。不過那是科幻,不會是科學。科學撈過了界,就會變成一種科幻。

J4,政治也一樣,權力運作或能提高人事物的價格,但是價值方面的權柄,仍然還是得回到每個人的手中。政治如此,專業亦然。我曾給 "張老師月刊" 寫過一篇長文叫做 "一個精神科醫師的有口難言",道理是一樣的,有興趣的請自行孤狗。醫師畢竟不是什麼人生導師,人生方面的許多事,找我根本沒用,不如去找你生活圈中熟悉的親友商量。

昨天有對夫妻來掛號,對於要不要照顧九十多歲的中風老母起爭執,於是來找我求診。但我對此能說些什麼呢?先生說,自己的媽媽當然應該要照顧,但是太太反對,她認為兄弟那麼多個,為何我倆要照顧得比別人多?於是夫妻就吵起來。我跟她說,我投妳先生一票,但這只是我的個人想法,不是什麼專業意見,我沒法提供什麼專業見解。

精神醫學早已發展到分子遺傳與神經生物學的層次,但它再怎麼發展,都不可能幫你決定要不要嫁給哪個人,或是要不要把年老生病的母親接回家一起住。

J5,哲學上有個辭彙叫範疇 (CATEGORY),不同範疇簡單說就是兩種世界。比方說,我問你 "3比藍色還大嗎?",你聽了肯定一頭霧水,因為一個是數字,一個是顏色,沒法比大小。也就是說,一個政府或黨再怎麼英明偉大,就跟科學再怎麼進步非凡一樣,它所能處理的事僅僅侷限於某個範疇,而沒法撈過界。

簡單說,每個人都具有價值方面善惡方面美醜方面等等的發言權,而不應該統統一併繳械給一個所謂偉大的黨。他並不需要懷疑黨,因為他本來就應該有著做為一個人應有的美學與道德評價。就好像你來掛我的診,你根本不需要懷疑我的專業,你本來就應該具有自己對於美學與道德以及人生決策方面的評價。這跟什麼懷不懷疑黨或懷不懷疑專業或懷不懷疑科學等等等,扯不上絲毫關係,這只是釐清事物各自應有的不同範疇。

當我們在批評升學主義時,得到的回應卻居然是 "升學有什麼不對?",或是 "升學有什麼好懷疑?"等等。這樣一種回應純粹就是雞同鴨講。

J6,幾年前,當我還拋頭露面的年代,曾在一些醫院做了幾場演講,講題有關科學的本質。我舉了些例子說明科學之撈過界。比方說,以前腦波剛發現時,哇!不得了!這下子連你在想什麼都可以完全被我掌握了!這樣一種誤解,就跟洪蘭的科學義和團很類似,以為A範疇的方法可以回答B範疇的問題。後來又進一步發展出比方說 fMRI,科學界也是言之鑿鑿,十分聳動,動不動就說 "愛情中樞找到了!","愛情的神祕密碼將被揭露!" 我覺得真是想太多。這樣一種化約主義 (REDUCTIONISM),化約到最後,彷彿生命就只是一堆原子碰撞的物理化學總和。

基因的發展也一樣,二十幾年前就講得天花亂墜,什麼人類的基因圖譜一旦建立,生命將如何如何起了驚天動地的改變,我看這也是想太多。這幾年,AI盛行,講得好像人類即將被AI取代,把AI講得很神。這也是想太多。維根斯坦的書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有句卷頭語挺有道理,他說:"每一項進步,看起來都比它實際上的進步更偉大。" 簡單說就是想太多啦。或者說,想太少。該想的不想,卻以為某個所謂英明神奇之物將可決定一切人事物的良莠。

J7,你說,當人民生活越來越好時,為什麼要去懷疑黨、懷疑政府?這樣的說法,我在黨外時期一天可以聽上30次,國民黨的支持者總是也都這麼說:國民黨創造了經濟奇蹟,我們的生活越來越好,為什麼你還要去罵黨罵政府?

J8,插播一個不知道算不算題外話。你舉例說要相信醫師,沒理由亂懷疑。但我做為一個醫師,我很想奉勸各位,千萬不要太相信醫師;必要時,不妨貨比三家。一來,利潤動機往往會使得醫師的所謂專業走樣。許多時候,很多醫師,就我所見,真的很敢亂開藥亂動刀,只差沒有給男病人開立調經藥,其它幾乎什麼都敢。二來,專業並不保證不犯錯,光是診斷上十個 "只" 錯三個其實都還算厲害。第三,即使是同一專業,診斷與治療見解各異,並沒有標準答案。第四,專業有它應有的行使範疇,它僅僅只能在某種機率上處理範疇 "內" 的事;至於治療方向與抉擇等等,你還是應該要有自己的判斷。

另外,我見過許多大陸的醫院處方,其荒腔走板的程度,只能用驚悚與不可思議來形容。

J9,如前所說,黨沒法說了算,並不需要你去懷疑黨,這跟懷不懷疑無關,這只是讓事物回歸它應有的所屬範疇。而且,文化與價值以及善惡美感之類的事並不需要你成為什麼政治專家或國際事務專家,比方說反對美國四處侵略殺戮,或是反對包括中國在內的諸多國家出售武器給血腥獨裁政權謀取暴利,這需要做什麼研究才能知道這是錯的,從而對它才能擁有發言權?根本不需要啊。當然,如果你也能具有黨或政府運作相關的知識或資訊,自然會更有助於你在價值上做出更深刻的判斷。

至於現實上,一般人的確懶得去理會或在乎這些,而寧可黨說了算,但這並不意味著 "黨說了算" 的普遍風氣就是對的。

J10,梭羅說:"如果有個人沒有跟大夥齊步併進,那是因為他聽到不一樣的鼓聲。" 我跟過去相識長達三十多年的黨外朋友幾乎全數決裂或分道揚鑣,基本原因當然就是因為我不相信黨,不相信表面立場,不相信權力,我只相信價值與是非善惡本身。這樣一個根本差別,讓我和他們分別走上截然不同乃至背道而馳與對立的兩條路。

我並不敵視權力,我只是個人對這類東西缺乏興趣,甚至視為畏途,每次有機會成為某種主管時,我總是想辦法推辭。這並不是說我這樣做才是對的,而是說,權力不是一切,權力之外依然有個更深刻且影響更加深遠的世界,而我們每個人都是它的子民,放棄這個身份是不對的。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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