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在我的字典裏....

維根斯坦有句話給我很深的印象，於我心有戚戚焉。他大約是這麼說的：從我們對隱喻的不同偏好，看得出彼此內在世界的根本差異。

如果用我的話來說就是：哪怕只是一句乍看無甚意義的話，都很可能指向彼此內在世界的根本差異。

為什麼呢？因為概念是一種家族 (FAMILY)，你要說它是一種 "字典" 也未嘗不可。我們常這麼說："在我的字典裏如何如何"，比方說， "在我的字典裏沒有窩囊兩個字"。在別人的 "字典" 中存在的 "字"，很可能不存在我的 "字典" 裏，也就是說，我從不以那樣一種眼光看事情。因此，當某個乍看無甚意義的 "字" 出現時，我就能馬上清楚而強烈地意識到你的 "字典" 跟我的不一樣；我們或許在某些表面事物上類似，但骨子裏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物種。

對此我可以舉出無數的例子，但怕舉了會有影射效果，怕會因此把我和幾乎所有人給區隔成兩個世界，所以就不敢舉一些太深刻的，姑且就只能說些比較淺白無害的例子。比方說，有一回去找房子，屋主一直跟我介紹如何規畫房間。她說，某一間房很適合拿來放一架鋼琴，有空就可以彈一彈，身心舒暢。我聽了，馬上知道此人絕對是我的天敵，彼此世界必然誓不兩立。表面上，你跟屋主說不定都很喜歡音樂，但如果你夠敏銳，你就能察覺到對方的辭彙或隱喻，根本不存在你的 "字典" 裏。

再舉個例，有一回，兩個台灣留英學生來我家，其中一個說有事要跟我借電話打給同學。當她用英文和她同學講電話的時候，另一個留學生悄悄拉我到一旁，壓低音量，很驚訝說："天啊，她是在講英文嗎？" 我沒答腔，但瞬間失去跟她繼續進行社交的熱情，心裏立即明白此人必然也是我的天敵，彼此世界必然誓不兩立。只要不是聾子，只要懂一點英文，當然知道那位學生正在用英文跟同學講電話。另一名學生之所以有此驚嘆，真正的意思是說："天啊！她的英文發音好爛哦"。

某種語言的發音，當然有個大概標準。重點是，你怎麼會以那樣一種方式看待它？重點不是"它"，不是某件事，重點是你和它之間的關係。如果你夠敏銳，你就能察覺到對方的某種辭彙或隱喻，根本不存在你的 "字典" 裏，也就是說，哪怕只是一句乍看無甚意義的話，其實都能看出某種內在世界，因為概念是一種家族，一群類似的概念就像家人一樣住在一起，構成一種世界。一旦出現某個 "家人" 時，你就能馬上清楚而強烈地意識到彼此內在世界的根本差異。

再舉個例，有一回，一位也是劍橋的台灣留學生來找我。我那時還不像現在這樣害怕接觸人類，口才仍然一級棒，就算一個人接待一萬人也無絲毫不自在，英國的家裏 (宿舍) 經常有各路訪客，門庭若市。跟這位留學生原本相談甚歡，但他突然冒出一句說，跟我 "對談" 很充實，說他 "向來不屑跟非名校的人講話"。我一聽，幾乎立刻變成啞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因為我知道我又遇到天敵了。

我現在工作的醫院和鄉鎮非常偏僻，物質條件落後，是我這輩子工作過最基層的一個地方，算是窮鄉僻壤；即便長年住在高雄的人，想要找到這家小醫院都很難，非常偏僻而遙遠，每天上下班開車來回跑一趟高速公路就得花上兩小時。但是，偶而還是會有極少數病人慕名而來。究竟慕些什麼名，實在很令人納悶。但我經常感受到一種痛苦之處，也就是每當有病人或家屬根據一些外在的學經歷條件稱讚我醫術如何高明時，我就知道我大概很難治好他們的病了。為什麼呢？因為根據他們的 "字典"，他們必然很快就會發現我根本不是他們心目中所謂名醫應有的形象與態度。

維根斯坦的主要思想之一，基本上可以用他的一句名言來概括，他說："To understand a sentence means to understand a language." 了解一個句子，就是了解一種語言。差不多就是我要說的這個意思。

結論是：字典很重要，決定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我們從自己的字典中，挑出一定的字眼，就像使用一種隱喻那樣，就像個詩人一般，藉以描述自己和這世界的關係。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