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 記得找一個跟你取笑同樣事物的人當伴侶

Make sure you marry someone who laughs at the same things you do. (記得找一個跟你一起取笑同樣事物的人當伴侶。) --J. D. Salinger

其實何止伴侶，知己亦如是。

很多人寫文章，引用 J.D Salinger的這段話，說是引自他的 "麥田捕手"，其實不對，麥田捕手裏應該沒有這句話，這話應該出自他女兒寫的回憶錄 "Dream Catcher: A Memoir" 的第226頁。Salinger女兒說，她爸爸似乎在婚姻中感到極度痛苦，於是經常藉著電影或各種故事，告誡她這些話。女兒說，她爸爸對於那些他所認同的祈禱文或觀念或名言等等，經常不斷反覆對小孩提起，有時平均一個月就會提起一兩次。Salinger 認為，即便是看同樣一場電影，彼此的評價是否一致，其實事關重大。

Salinger的這段話其實還有下半段，他說："互補是很吸引人的，但不會長久" (Opposites may attract, but not for long.)

Salinger有個前女友，熱愛名聲，看重成就，嚮往繁華世界，甚至因此出賣Salinger 的一些個資給媒體。在記錄片中，該女友回憶道，Salinger氣得對她破口大罵，罵些什麼呢？真是罵得有夠大快人心，於我心有戚戚焉。Salinger罵她說："妳知道妳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妳愛這個世界！"

沈從文說；"我存心要把讀者給拋棄了"。臨終有人問他，有沒有什麼話要說，沈從文回答："我對這世界無話可說"。

據說賓拉登說過一句話，非常深得我心。他說："我們跟美國人的最大差別在於：他們喜歡生命，但我們卻熱愛死亡。"

我很不想用庸俗語言來解釋或破壞諸如上述這樣一些話的深刻意涵。當然，如果你要把它做字面解，我也只能啞口無言。

今天，我們之所以會喜歡這個人、討厭那個人，或是仰慕這個人、輕視那個人，並非偶然，而是氣味使然。哪怕是乍看無關緊要的一些事，其實都隱隱而堅定地指向一種深沉的內在。

在我念哲學之前，根本不知道維根斯坦是誰。1997年的7月3號，抵達英國的第三天深夜，我隨手拿起維根斯坦的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先看序言，看到他寫的一句話，我的整個人生從此翻轉，走上一條不知是福是禍的不歸路。維根斯坦這句話是這麼說的，我已經引用過幾千次，不在乎再多說一次。他說：

"我想寫一本好書，但這樣的時光早已流逝"。

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這樣一句簡單話語，竟讓我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感動，從而對我的生命起了決定性的作用。從那一刻起，我就決定一輩子要跟定此人。

不過，話語是這樣一種東西：它是有著某種無可替代的 "所有權" 的，該是誰家的孩子就是誰家的孩子，而不是說你把某人的話語給重新覆述一遍就會成為你自己的話語；字眼是無法偽裝與剽竊的。不是那樣的人，就說不出來那樣的話。

曾經有讀者含情默默地對我說，她很喜歡龍應台，也很喜歡我 (的文字)。我當場啞口無言，那就好像說，我好喜歡馬文才的文采，也很喜歡唐伯虎。這應該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你只能二選一，你勢必得取笑其中一個，不可能兩個都愛。龍應台若是那光，我就是那黑暗，一明一暗，一好一壞，在某個極其重要的氣味上，恰好各趨極端，不可能同時存在。

Salinger講得沒錯，不管是婚或友，務必找一個會跟你一起嘲笑同樣人事物的人。建議婚友聯誼社應該把這句話奉為圭臬，寫入媒合規章。難道你能想像，你的伴侶崇拜一個你所鄙視的人渣或腦殘？難道你能想像，你的伴侶看不起你所仰慕的人事物？難道你能想像，你的伴侶熱衷於或看重那些你所輕視的人事物？

好像不管寫什麼，寫到最後都會變成婚友指南。這跟判斷任何人事物的價值其實是一樣的，你怎麼看人看事物，意味著你怎麼看待世界。這項本事，主流人士似乎難以體會，因為他們的思維品味位居主流，嘲笑的都是絕大多數人的共同嘲笑對象，恐怕很難理解居於極少數一方異類的眼光與氣味。

我並不認為氣味會改變，但仍執意散發某種氣味，其實就像一種尋親，尋找同類，看能不能減少一些孤獨。但願別像布蘭詩歌所唱的：我努力想尋找同類，結果卻吸引了一堆敗類。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