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續)

如果蘇格拉底復活，悠悠醒來，我看他肯定會馬上否認尼采對他最後遺言的解讀。這不難想像，畢竟他平常語不驚人死不休，喜歡搞笑。依我看。他的最後遺言很可能也可以這樣解讀：

各位知道具有起死回生能力的醫神是怎麼死的嗎？他是被天神宙斯叫雷公給打死的。為什麼宙斯要殺他呢？因為他把一個被誣陷 "強姦繼母" 罪名的可憐蟲 Hippolytus 從陰間拉回人世，死裏復活。宙斯很不爽，於是就把醫神給打死。

Hippolytus 又是誰呢？他是希臘悲劇詩人作家Euripides 的同名名著主角，是個怪胎，不喜歡愛情，不喜歡女人，愛神對他之清高很不爽，於是就施展魔法讓 Hippolytus 的繼母愛上他，並且向他大膽表白。Hippolytus 當場拒絕繼母的求愛，繼母很羞愧，於是就自殺了，臨死前向老公誣賴說是他的小孩 Hippolytus 想強姦她。Hippolytus 的爸爸很生氣，於是派一頭笨牛去撞擊自己兒子的飛馬車，Hippolytus 就死了。

醫神不忍其悲劇，於是施用神藥，讓他起死回生。但是，問題來了，救一個無辜的好人不好嗎？宙斯這混蛋究竟不爽些什麼呢？其實我也不清楚，我對這些希臘神明的品性真的很難恭維，可能是因為醫神在讓 Hippolytus 復活之後，收了一袋金子做為謝禮。

其實，希臘神話中，醫神看病救人時，病人或家屬原本就會送他一些雞啊鴨的做為醫療費用，沒聽過送一袋金子的，可能禮品過於昂貴，違反了醫學倫理，所以被天神宙斯叫雷公打死。

我猜，蘇格拉底臨死斷氣之際，可能很想再活一回，於是就開玩笑說，拜託好朋友 Crito 幫個忙，幫他送隻雞給醫神，看能不能讓他起死回生，再度青春燦爛一回。

我的這個解釋雖然意境不高，有點沒水準，不過其實挺合理，而且也挺符合蘇格拉底喜歡搞笑的個性。

我最喜歡講的蘇格拉底笑話就是：他有個很可怕的老婆，懂一點獅吼功，十分兇悍，對於蘇格拉底平常正事不做，既不努力賺錢，也不發表論文，光只會在菜市場找人抬槓一些虛無飄渺的事，十分堵爛。

有一天，蘇格拉底穿好衣服，又準備前往菜市場全民開講，他太太粉生氣，大吼一聲 "給我站住"！像打雷一樣大聲。但蘇格拉底畢竟是男子漢大丈夫，不為所動，依舊往門外走去。沒想到，剛出大門，他太太就從二樓灑下一盆洗腳水在蘇格拉底頭上。蘇摸摸頭，看看天空說："我就知道，打雷之後通常會下大雨"。

蘇格拉底被判死刑後，朋友和敵人以及一些喜歡聽他抬槓的 "學生" (即粉絲) 全跑來看他。敵人是來看笑話，朋友與學生則是前來道別。有個學生哭哭啼啼，未語淚先流，蘇問他說："同學啊，你在哭什麼呀？" 學生說："我在哭你啊"！蘇說："哭我什麼呢?" 學生鼻涕四溢地說："他們誣賴你的罪名全是假的啊"！蘇說："傻孩子，就因為是假的，所以你應該感到高興啊，難道你希望是真的?"

死到臨頭都還不忘耍嘴皮，依我看，蘇當時的心境應該不會太沉重才對，因此，也許我的解讀才是對的。當然，尼采的解讀比較美，比較悲劇性，人們總是喜歡美麗的東西，喜歡給平淡事物故事化，加上一點美感。其實，真實狀況如何，我看連當事人都不一定能說得清楚；就如 J. D. Salinger 所說："有些話連我自己也說不明白，就算說得明白，我也不一定想說"。

我已經給自己寫了幾十個墓誌銘，到時候究竟會用哪一個，或是一句話也不留，連我自己也不明白。人心起伏，往往說不準，一下想毀滅世界，每天夜裏看天空，渴望慧星撞地球，但是一下子卻又想拯救世界。哪天我若只剩一口氣，說不定我會說：

"阿憨啊，平常如果有好料的，像雞腿或香腸之類，記得也給 '笑笑' 妹妹留一些啊，笑笑快不行了。順便也幫我買一塊純白蛋糕。"

後人看到這樣一些相當有深度的 "遺言"，恐怕一頭霧水，得費點思量。但是，有些人曾聽過故事，也許一聽就能明白。再不明白，那不妨就聽聽歌，看看影片，也許就能明白。

看過"大國民" (Citizen Kane) 的人，當電影最後揭開謎底時，肯定要大哭一場。大國民事業有成，大權在握，呼風喚雨，當他死時，嘴裏卻嘟嚷著 "rose bud"、"rose bud" (玫瑰花蕾)，眾人以為，權勢人物至死仍念念不忘的東西，一定是一個很驚人很重要的祕密，要不就是很貴重的寶藏，於是展開調查。各方調查許久都找不到答案。

後來，在整理大國民的遺物時，工人把一個廢棄的雪橇隨手丟進火爐中燒毀。即將燒毀的雪橇上頭卻浮現一行字：rose bud。原來，這是大國民童年時和他媽媽被迫即將分離時僅有的一小段美好時光，媽媽陪他在雪地上玩雪橇。

故事其實無須代言，因為故事自己會說話，故事總是能以不同的方式進入人們心中。究竟蘇格拉底臨死之際在想些什麼，究竟他和醫神之間有何恩怨，也許就也只能任人說長短了。主角一一死去，但故事是不會死的。

(看診中，未完待續。另外，我講的希臘悲劇全憑記憶，若情節略微有誤，各位別太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