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卡管啟示錄)

十四，番外篇：眾所矚目的都稱不上苦

這點啟示，在我看來極端重要，但在公眾意義上，在旁人看來，特別是在那些現實感很強的人眼中看來，很可能只是一種極其唯心的無聊囈語。

黃文雄刺蔣逃亡26年後現身台灣時，我透過陳菊第一時間找到他。因為我知道黃文雄在眾人完全不知其下落的逃亡期間曾經祕密見過陳菊，所以當他現身時，透過陳菊，我很快就和黃文雄連絡上了。他知道我即將去英國念 philosophy of science，所以頭一回見面時就帶給我一本書，是Roy Bhaskar 寫的 "A Realist Theory of Science"，有人說這書是有關於科學本質的哥白尼式革命之作 (Copernican revolution)，啟迪了所謂critical realism。

我心裏想說，黃文雄送我這書，顯然是對它很看重，於是我很快就把這書給翻過一遍，同時也看了Bhaskar 的其他一些著作，例如 The Possibility of Naturalism: : A philosophical critique of the contemporary human sciences，但所有這些著作，在intellectual 上卻引不起我太大的興趣；也許Bhaskar 說對了一些什麼，但似乎也只是在一種很瑣碎且獨斷的意義上涉及對錯。

出國念書頭兩年，回台探親時，曾借住在黃文雄家。他問我博士研究什麼，我說我研究維根斯坦，不料他很不以為然地丟下一句話："維根斯坦有什麼好研究的？"

也許一個人會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反映了一種眼光，而這樣一種眼光，事實上決定了每個人看待人事物的不同方式。

不過這些或許都是題外話，跟我現在想說的，也許有點相關性之心領神會，卻又不是十分相關。

有一天，我和幾位朋友一起在黃文雄家聊天，聊到林義雄以及林宅滅門血案，大家說林義雄承受了人間 "至苦"。於是我說了一些話，黃文雄聽了顯然相當不以為然。我是這麼說的，我說：

我的想法跟大家不一樣，我不認為痛苦可以客觀評價，無所謂至苦不至苦。但就我的主觀想法來說，我覺得一般人根本無從訴說、根本不為人所知、根本不會有人感興趣、乃至不可思議的詭異病態身世、難以言喻卻只能折磨至死而無從解脫的個人遭遇，難道不是比因義受難而受萬人景仰甚至因此稱聖稱神般的正義悲劇更加可悲？

我這些話很容易招來誤會，彷彿我輕視了他人性命的喪失，但我並無此意。我只是想說，當某一種痛苦被眾人無限抬舉時，那些根本不為人所知、根本無人知曉的傷痛與身心折磨，難道不是千百倍以上的痛苦？直到你死去，世上根本沒有人理解或在乎你一絲絲的痛苦，甚至對你充滿自以為是的各種鄙視、誤解與嘲諷，這樣一種痛苦會亞於萬人景仰與歌頌的烈士之傷痛嗎？我在臨床上看過無數令人心碎的生命遭遇，當事人根本無從言語，不像我們還會寫字，還有朋友。

但黃文雄顯然不認同我說的，不過認不認同無所謂，畢竟這只是我的想法與個人生命經驗，不求他人認同。但我要是能有選擇，我願意選擇後者而非前者；如果人生遭遇可以替換，我願意換取那樣一種陽光底下光明燦爛的痛，畢竟眾所矚目的都稱不上苦，真正的痛苦是根本無人在乎、甚至因此迎來更多眾人屈辱、誤解與鄙視而無從辯解的冤屈與悲劇。

有些人自視為鷹之高遠，嚮往為虎之勇猛，有些人卻認同蝙蝠世界之黑暗與孤獨，在各自不一樣的認同隱喻下，也許有著你根本無法想像的不同生命世界。

我生平最喜歡的一段祈禱文，出現在朴贊郁的電影《Thirst》裏頭， 變成吸血鬼之前的神父如此禱告：

「主啊，求祢讓我像血肉潰爛的痲瘋病患，人人躲避；讓我一如斬斷四肢的人士，無法移動分毫；求祢將我兩頰奪去，讓眼淚無法流於其上；將我唇舌撕碎，使我無法以之犯罪；拔除雙手指甲，讓我無可掌握；扭曲手臂肩膀，讓我連最輕之物亦難以承受；讓我像腦瘤病患般無從做出評價；蹂躪我曾立誓之肉體貞潔，使我毫無尊嚴；置我於永恆恥辱中，無人願為我禱告，惟求主之憐憫。」

我特別喜歡最後幾句："置我於永恆恥辱中，無人願為我禱告，惟求主之憐憫。" 想到這些話，心裏就特別感動，但我們每個人卻都做不到，至少我是絕對做不到；要是能有選擇，誰能忍受 "置於永恆恥辱中" 且 "無人願為我禱告"？

(未完不續，暫且就此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