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沒有動保運動,屠宰場猶如戰場,毫無悲憫。
七歲前很喜歡吃肉,直到搬了家,每天走路上學時必須經過台南運河旁一家屠宰場,我這才知道肉是怎麼來的。有一天,我看見一頭豬,被人往咽喉插進一把長刀,牠掙脫繩索,痛得滿場亂竄,發出可怕叫聲,而那把長刀就插在牠的喉嚨上,鮮血狂噴。屠宰場工人看了這景象,覺得好笑,個個臉上掛著互相捉狹嘻戲的笑容。
在那天之後,一直到今天,我就沒再吃肉。我父母一直都不知道原因。因為擔心我營養不良,有一回,七、八歲或八、九歲左右,我媽堵住房門,讓我無處可逃,隨即端來一碗雞湯,打算逼我就範。我見前門已無去路,情急之下,跳窗而逃,就像逃犯一樣,躲入附近荒野草叢中,直到深夜十一點多才返家。
在那次奪窗而逃的激烈事件後,我爸媽便斷了這條心,不再企圖要我吃肉;直到他們過世,我之不吃肉的原因,對他們始終是個謎。
但你可別以為豬隻宰殺時的痛苦哀嚎必然淒厲可怕,事實上並非如此。我從家中二樓的房間,夜裏總是可以聽到遠方傳來的豬叫聲。在我很小的時候就發現這樣一件事:原本充滿痛苦的淒厲叫聲,當它越過那一大片草叢,混合著夜裏清涼的空氣傳到耳邊時,聲音變細變柔了,就像遠方小嬰兒欷欷訴訴的哭聲,甚至就像戀人的枕邊細語,如此多情,如此溫柔。
常在文字中反覆提起這事,影響之大,難以言喻。也許人的一生總是不脫某種基調,魂縈夢牽,揮之不去,顛沛如是,造次亦如是。某個意義上,也許我就是那樣一頭豬,痛苦的哀嚎,跨過時空,跨過一片荒野,感覺就不一樣了,搞不好人們還以為你是愛好舞文弄墨的文青呢。
伍迪艾倫有部電影很好笑。有一天,他來到一個朋友家裏,聽到浴室中傳來美妙歌聲,驚為天人,原來是朋友老公在洗澡,邊洗邊唱歌,歌聲實在太美妙了,於是就大力勸說,幫忙安排表演,公開演唱。結果演唱得五音不全,相當失敗,因為在浴室裏唱歌是一回事,在眾人面前搔首弄姿引吭高歌又是另一回事。
後來,伍迪艾倫就想辦法,讓他在一個密閉的活動浴室中登台演出,看不見觀眾,兀自邊洗澡邊唱,天籟歌聲,果然馬上又一鳴驚人。
有些人就是這樣一種浴室演唱家,上不了檯面,而只適合在一個密閉小空間裏頭,訴說一己悲歡;而這 "歌聲" 如果會對人產生影響,並非我所樂見。常有人要找我做這個做那個,擴大影響力與能見度云云;尤有甚者,上下品頭論足,不論褒貶,依舊難堪。
最近回信給一位朋友,信裏寫到我常說的維根斯坦那句話:"我想寫一本好書,但是那樣的時光早已流逝"。這是維根斯坦在他死後出版的書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之前言裏頭所說的一句話。我在信裏寫道:
"當年抵達英國的第三天,看到這句話,很感動,因此當天便馬上決定要以他做為研究對象,不知道為什麼,也不知道是被什麼感動,人生竟然頓時豬羊變色,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幸或不幸?惟有天知曉。也許這句 '自我實現' 的箴言或預言,也將會實現在我自己身上。當某種悲劇像魔咒一樣打動一個人的心,魔咒往往就會在那個人身上應驗。"
除了這句話,其實該書前言裏頭還有另外一段話,同樣在那一天對我產生很大的影響,彷彿說中了我內心深處一個從來無人可訴說的極大困擾。小時候有嚴重的閱讀障礙,無法讀字,就連表達似乎也有極大困難,也許那是因為我們怎麼 "說",恰恰繫於我們怎麼 "看"。我既然那樣看,便無法這樣說。之所以很少提起這事是因為,我不相信有人能理解我和這些話之間的絕對關聯性。
維根斯坦的原文是這樣:
After several unsuccessful attempts to weld my results together into such a whole, I realized that I should never succeed. The best that I could write would never be more than philosophical remarks; my thoughts were soon crippled if I tried to force them on in any single direction against their natural inclination.——And this was, of course, connected with the very nature of the investigation. For this compels us to travel over a wide field of thought criss-cross in every direction.—The philosophical remarks in this book are, as it were, a number of sketches of landscapes which were made in the course of these long and involved journeyings.
意思大約是這樣:我曾多次企圖把我的想法整合成一種系統性的整體,但卻失敗了。我後來明白,這項嘗試將永遠都不可能成功。它只能以一種破碎交錯的形式寫成,要是我硬要違反這個思想的天性與本質,它將一文不值。
上班看診等收攤,天雨路滑,鄉下人早睡,診間異常清靜,我手寫我心。
陳真
發佈日期: 2018.06.26
發佈時間:
下午 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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