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維根斯坦說，"凡是需要學習才能擁有的東西，我都不感興趣。"

這話很感動我，但它若做字面解，很容易被誤解，畢竟就算莫札特也得學習。不過，有些話其實就跟詩一樣，沒什麼好澄清；對它有感覺的，一見就鍾了情，倘若沒感覺，自然就會開始講語意，搞定義，做字面解。

這話其實很簡單，意思就是說：凡是那些屬於智能技藝的東西，向來引不起我的絲毫興趣。就如侯孝賢所說，"人有多大，作品就有多大"。作品與人是不可分的。我是什麼樣的人，自然就會有什麼樣的作品產生。我不相信一個猥瑣窩囊的小癟三透過智識與技藝上的學習能產生什麼動人的成就。換句話說，學習技藝智識是沒有多大意義的，重點始終在於人，而非在於技藝本身。

另一層意思上來講，那些真正珍貴的東西根本與智識技藝無關。倘若用我的話來說就是：凡是所謂客觀的東西，都會讓我逃之夭夭；我只對那些根本無從比較的絕對之物感興趣。更簡單地說，我只在乎那些主觀的、私密的、難以言宣的東西，比方說感情。在這個意義上，哪怕只是一個音符或一個標點符號的 "重量"，肯定都能重於泰山，重於一切可見之物的重量。

還是得談到那隻與我狹路相逢的螃蟹，也許他是螃蟹界的菁英，但他不過就只是隻螃蟹，他想怎麼活都行，但若說他高瞻遠矚到一心只看重科技文明，以便對付也許億萬年後的外星文明入侵，會不會太矯情了點？生命是這麼活著的嗎？你會因為擔心也許有一天可能會跟人打一架而立志每天健身學拳搞槍法練武術嗎？甚至從而認為除此之外的東西全都是沒用的。這會不會想太多了點？

今天一個人溜出門去看Milos Forman的阿瑪迪斯。如果你有這部片的光碟，不妨先關掉客廳所有燈光，然後把音量調到最大聲，然後再把光碟放進播放機，然後看完片頭頂多大約20秒 (我只需看一秒)，然後捫心自問：這樣的音樂，值不值得一個星球乃至一個宇宙的存亡？這樣的音樂，比不比得上那些所謂偉大的科技或科學發現？

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人往骨子裏看，也許就分成這兩種。膜拜潮流者多，只讀 "一人聖經" 者少，幾乎鳳毛麟角。還好世界並非由眾人定義，我始終還是可以活在自己的一人世界裏。即便哪天遇到技高一籌的外星人，我應該都不會因此對科學或知識或技藝產生更多的敬意，但我不敢保證他們透過某種形式所傳達的心靈與情感 (倘若有的話) 也許會令我心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