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續)

9. 從各位的發言很容易就能看得出來，關於伊斯蘭，我們都是外行人，當然也包括我在內。唯一不同的是，我很少對我沒有相當把握的東西做出結論或產生評價，而這也是為什麼我一般不太容易在言論與思想上犯下重大錯誤的原因，並非因為我懂得很多，而是因為我深切明白我所能充份理解的範圍。在這範圍之外的人事物，我寧可保持沉默。所謂知百說一，知其百，最好就僅說其一，因為光是要撐起這個 "一" 就已相當不容易，它得需要另外那未說出的 "九十九" 做為一種認知基礎上的支撐。

倒也不是說外行人就得閉嘴，外行人還是可以有外行人觀看事情的方式。這方式不必然膚淺，但它毫無疑問是粗淺的。也就是說，我們僅僅只能就某種事物的現象去做出有限的評價，而不可能穿透現象，溯其根源，因為我們缺乏相關能力與知識。

就以伊斯蘭為例，或是更進一步以其所謂 Wahhabism (瓦哈比主義)為例，西方主流觀點對它的妖魔化這不用說了，就連John pilger 或 Noam Chomsy等人也毫無疑問對它採負面解，差別僅僅在於，就如John pilger 或 Noam Chomsy等等許多有識之士(包括川普)所指控，"據說" 源自於瓦哈比主義的 ISIS就是由美國 (及其盟友例如英國) 所一手創造，恐怖的 ISIS的大本營大金主當然就是沙烏地阿拉伯。

在我粗淺的認知裏，這指控是對的，問題是：美國究竟是有意地培植宗教極端主義，或只是其中東侵略作為導致了宗教極端恐怖主義的興起？Chomsky呼應一位前CIA特務的公開指控美國一手創造了ISIS滋生的溫床。Chomsky說，在美國入侵中東、摧毀伊拉克之前，當地居民彼此之間根本不會去意識到左鄰右舍到底是什葉派或遜尼派，就如同我們不會在意隔壁的大媽究竟是屬於哪個教會一樣。

儘管Chomsky認為，所謂 "美國一手創造了ISIS" 的這項指控理應澄清其所謂 "創造" 指的是美國之侵略作為造就了宗教極端勢力興起的 "時代背景"，而不是形而下地僅僅只是 "直接提供" 武器與金援給ISIS；至於直接給錢給武器的則是美國的有錢盟友--沙烏地阿拉伯。但是，在一些訪談中，Chomsky卻也分析了一點，他說，英國與美國顯然都認為世俗化的伊斯蘭勢力對其自身國家利益是不利的，而宗教極端主義的工具化，卻反而有利於西方帝國殖民勢力的擴張。

講到這裏，基本上都還在我的粗淺認知範圍內，但是問題來了，在這些現象的背後，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可以把政治上的表面現象給擴大理解或溯源到宗教上的所謂瓦哈比主義，這就完全不是我或各位所能置喙的了，也就是說，我們不可能有能力在這一點上形成一己判斷，頂多只能存而不論。

幾個月前有一本新書上市，好像是一位澳洲的中東年輕學者 Rohan Davis所寫，書名叫做 "Western Imaginings: The Intellectual Contest to Define Wahhabism"，網路上可以看到部份內容。這書對於瓦哈比主義做出辯護，批評了包括Chomsky在內等西方進步菁英對於瓦哈比主義乃至整個伊斯蘭教的種種誤解；作者從歷史發展上，在反西方殖民鬥爭與宗教極端勢力之擴張兩者之間做出區隔。我沒有能力評價內容，提起這書只是順手以之為例，主要是想說：廉價的評論與膚淺的理解，其實無甚意義，甚且有害，很容易就會成為某種政治企圖之操弄工具。也許，我們還是應該對自身的理解範圍畫下一道應有的界限。

Rohan Davis 這書的卷頭語引用了T. S. Eliot的一首詩，我覺得挺有意思，只是說不上來這詩究竟在我心裏頭攪動了哪一池春水：

"For last year's words belong to last year's language. And next year's words await another voice." (昨日的話語驟然已逝，未來之聲靜候佳音。)

Eliot這詩句出於其 "Four Quartets" 裏頭的 "Little Gidding"，我多引用一點上下文：

Every poem an epitaph. And any action
Is a step to the block, to the fire, down the sea's throat
Or to an illegible stone: and that is where we start.
We die with the dying:
See, they depart, and we go with them.
We are born with the dead:
See, they return, and bring us with them.

每首詩都是一篇墓誌銘。
而任何一項行動
都是走向斷頭台，走向烈火，落入大海
(這三句是摘自湯永寬先生的翻譯)

--------
Both bad and good. Last season's fruit is eaten
And the fullfed beast shall kick the empty pail.
For last year's words belong to last year's language
And next year's words await another voice.
But, as the passage now presents no hindrance
To the spirit unappeased and peregrine
Between two worlds become much like each other,
So I find words I never thought to speak
In streets I never thought I should revisit.

兩個世界之間越來越像了
於是我找到不曾思索的話語
踏上我從不認為我會踏上的旅程

關於詩，不想破壞美感，我就不多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