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前)

我之前提到：

"就本質而言，民進黨其實早已消失至少30年，至於時下這個人渣黨，無非就是舊國民黨的一種借屍還魂，而當下的國民黨則又分成兩派，一派是馬英九式的，全是一些溫溫吞吞清廉正直的書生，另一派就跟人渣黨一樣，同樣是貪婪無度的豺狼虎豹，差別在於他們比較像是真小人，不會像人渣黨那樣滿口漂亮話卻又壞事做絕。"

我指的豺狼虎豹，就是吳敦義及王金平所領導的一票國民黨人。但是，因為韓國瑜的出現，再加上一些有別於國民黨舊宮廷人物的中生代，例如蔣萬安、謝龍介、王育敏、許淑華和江啟臣等等等，也許國民黨又會再一次的分裂與蛻變。我只能說，期望它能夠產生一種新勢力，一方面有著馬英九路線的清廉正直，一方面也有著一種通俗與隨和，別太匠氣，不要整天在書生的象牙塔裏高來高去，同時也要有點務實的戰鬥力與親和力。

在高雄，似乎不管走到哪，到處都有人興高采烈地談論著韓國瑜，更令我訝異的是一些過去對政治完全冷感的人，這回似乎也熱情澎湃，完全一面倒挺韓國瑜，幾無例外。就連我前天去台南某醫院看病，幾個護士小姐知道我從高雄來，馬上圍攏過來，素昧平生，第一句話竟然就問說："韓國瑜在你們高雄那邊情況怎麼樣？"、"你有去參加他的晚會嗎？"、"好可惜，他怎麼不來台南選啊？"、"我覺得他很幽默耶"、"你看他會贏嗎？"。

依照我幾十年來對選舉的敏感度，韓國瑜應該已經勝券在握。但是，可別高興得太早。過去許多篤定當選的國民黨人，後來都被人渣黨靠奧步給一夕翻盤。目前，除了動用大量假韓粉到處惹事生非以嫁禍韓國瑜之外，誰能知道往後這一星期又會突然來一個什麼事件。

作票更是不可不防。你看，就連管中閔當選臺大校長這樣一個毫無問題的選舉結果，人渣黨竟然都不願認帳，更何況是事關人渣黨命根子的高雄市長一職，你相信人渣黨會輕易放手認輸嗎？會有什麼醜事是這批人渣幹不出來的嗎？

除了人渣黨，韓國瑜還有個敵人就是國民黨自己，你相信諸如想當總統想到快瘋了的吳敦義那一幫人，會樂意看到韓國瑜的崛起嗎？會樂意看到韓國瑜真的大刀闊斧反貪污搞改革嗎？當然不可能。這樣一種黨內勢力，恐怕才是韓國瑜的真正隱憂。

最近常聽到有人提起人渣黨可能會作票的憂慮。但我發現，一般人把作票想得太單純了。作票並不是只有一招兩招，而是花招百出，防不勝防，差別只是作多作少而已。

台灣選舉史上，被作票給做掉、最出名的一位候選人就是郭雨新，他的祕書小姐就是陳菊，時間發生在1975年。郭雨新到底開出多少票，至今恐怕都沒有個正確數字，依照我手頭上的一本書，書名 "虎落平陽" 所記載，代表黨外的郭雨新得到了八萬零三百九十八票，而他的對手之一，國民黨的林榮三，也就是綠油油的自由時報的創辦人，得票數是十六萬四千四百三十八票。

依照選舉事務所的公告票數看，當然是郭落選，林榮三當選，兩者相差了八萬票。但你相信嗎？在那時候沒有人相信，於是一度聚集了兩萬多名憤怒的群眾湧上宜蘭街頭，吶喊選舉作票。為何如此？因為據傳郭雨新的廢票數竟然高達八萬多票 (一說是兩萬多票)，也就是說，在投給郭雨新的選票之中，兩張就有一張被認定為廢票。你相信這裏頭沒有鬼嗎？

而且，許多投開票所顯然有問題，比方說，據現場監票志工統計，明明只有兩百人走進去投票，結果卻開出兩百五十張選票。其它還有一些人明明在住院或生病臥床，居然也有人幫他們領走選票代投。還有人特地從台中搭了十小時的火車回宜蘭羅東投票，結果家人卻告訴他說你不用回來了，你的票已經投完了。他很生氣說："你們怎麼可以幫我投票？" 他的家人告訴他說：傻孩子，我們自己也沒有去投票啦，是里長來把我們的身份證都拿走，幫我們投了。

類似的各種作票奧步，層出不窮。所謂 "彈鋼琴" 就是這樣，兩隻手十個手指頭沾滿印泥，幫你按指紋，直接幫大家領票、投票。其它當然還有各種奧步，比方說開票人員有某根手指頭沾有油污或印泥，遇到郭雨新的選票，在唱票之際，就偷偷伸出手指來把它弄髒，然後判定為廢票，或是胡亂找理由判定作廢。若是遇到自由時報老闆林榮三的選票，明明是廢票，卻一概認定為有效票。另外則是多印一些空白選票，趁著午休大家沒注意時，灌票進去，有些時候還灌出比該投票所總人口還多的投票數，除非是連外地的鬼魂都跑來投票，才有可能有這樣的開票結果。

更離奇的是，電視上的開票過程，郭雨新由原本的一路領先，票數竟然越開越少，很可能拿根原子筆直接把郭的選票數目減少計算。總之奧步說不完，我只是想說，監票工作絕不可免，而且要事先過濾可靠監票志工，以防請鬼拿藥單，並且應全程監票直到開票結束，不能有空檔，特別是一些較偏遠的投票所，更應提防。作票原本是黨外時代舊國民黨的家常便飯與拿手絕活，但我相信，跟舊國民黨系出同門的人渣黨，手段之卑劣，肯定更是青出於藍。

話說回頭，郭雨新後來委請林義雄和姚嘉文 (姚同樣是後來美麗島事件的八大軍事要犯之一) 擔任律師，提起選舉無效訴訟，除了指控作票之外，種種證據歷歷在目，指控國民黨的林榮三大規模賄選。但是，當年的法院是國民黨開的，打官司怎麼可能贏呢？

說來可悲，當年要不是郭雨新聘請林義雄打這場根本不可能贏的選舉官司，林義雄一家的悲劇也許就不會發生了，林義雄和他的家人包括兩個可愛的小女兒也許就不會命喪黃泉。

據我所知，林義雄原本並無從政念頭，反倒是開了一家律師事務所，準備大展鴻圖，而且還買了高爾夫球桿，打算從此過著中產階級的舒適生活。但是，郭雨新的事件對他衝擊很大，於是1977年和姚嘉文共同自費出版了 "虎落平陽" 這本書 (因為沒有一家出版社敢幫他們出版，該書後來也被查禁)，書中詳細記錄整個事件始末，曾被稱讚為 "台灣民主政治史上主要的文獻"。

同年，在一片肅殺的恐怖政治高壓中，林義雄更是決定自己出來參選省議員，並且高票當選。兩年後 (1979年)，爆發國民黨自導自演的美麗島事件，並且藉以鼓動愛國風潮，各界人士與大學生、高中生、教授和文人、藝人等等等，一面倒地攻擊黨外人士，視黨外人士如惡魔。1980年的2月28日那一天，情治單位用極其殘忍的手段，亂刀砍殺林義雄一家人。據當年的法醫回憶，命案現場的鮮血就像瀑布那樣，傾瀉而出，流滿林宅整個地下室。至於林義雄和姚嘉文，則面臨唯一死刑的叛亂罪起訴，林義雄因其個性之剛烈，更是所有受刑人之中被刑求得最恐怖的一位。

28年前，在一次私下聊天中，陳定南跟我說起林義雄被刑求的慘烈，說到激動處，陳定南竟然掀起整件襯衫，指出林義雄身上的傷痕位置。我也經常聽到同為美麗島要犯的戴振耀提起他在獄中之某次親眼目睹林義雄兩手兩腳被往身體背後五花大綁丟在地上踢打的過程。其實我還知道更多可怕細節，但是除了學姊及少數朋友之外，我從未提起這些慘無人道的刑求方式，因為它實在太可怕了。

更可恨的是，國民黨及當時的御用媒體亦即中國時報和聯合報，卻故意對外放出假消息說林義雄非常配合政府辦案，很可能因為供出同夥，招惹海外台獨勢力的報復，於是殺害其全家，以嫁禍給大有為的國民黨政府云云。一方面殺人全家，一方面卻又誣指說是因為林義雄太合作了，所以被黨外自己人給殺了全家。用心之邪惡，可說毫無人性。

陳定南說，他自己原本只是個想要獨善其身的商人，但是林義雄的事情，讓他決定挺身從政。我自己也一樣，我雖從不打算從政，更不想成為公眾人物，但若不是因為林義雄，誰不想過一個安穩人生？誰會想把自己弄得家破人亡、污名滿身？

郭雨新的事件發生在1975年，那時我還在念小學，自然無法躬逢其盛。虎落平陽這本書則是 1977年出版。十年之後 (1987年)，姚嘉文出獄，我很快就和他認識了。有一天，他邀我去他家吃飯，還簽名送了我一本他寫的書，這書就是他和林義雄合寫的 "虎落平陽"，時間是1987年的8月4日，距今31年了，我從未想到，30多年來會有這樣的變化。對於姚嘉文，我對他實難恭維。對於林義雄，我的尊敬未曾改變，但我們畢竟在現實上走出兩種不同人生，乃至做出兩種截然對立的判斷與選擇。但我相信，在某些更為重要的事情上，我們或許還是走在同一條路上。生前已無再聚可能，希望將來死後仍會重逢在同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