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充滿偶然，但是政治沒有。幾十年的政治經歷與關注，讓我明白了一件事就是：政治裏沒有偶然，一切都是經過某種盤算與設計，特別是那些重大事件，特別是當偶然等同於某種 "巧合" 時，偶然更只是一種煙霧彈，企圖混水摸魚，企圖遮掩事情的真相，企圖改變事態的發展。

剛剛下班回到家已經十一點了，一邊吃飯，一邊打開電視，看到金馬獎頒了一個最佳紀錄片給一部有關大腸花影片的導演，那個導演據說上台領獎時講了一些台獨標準詞令，隨即引發統獨口水大戰。選舉日近，類似像這樣的事，我也不會相信這只是一個偶然。政治不會有那麼多偶然。

再比方說，我不相信明天要投票，偏偏前一天就剛好來一個足以整個翻盤、子彈根本打不死人的所謂319 槍擊案。我也不相信，當美國政府長久精密策畫入侵阿富汗與伊拉克之際，吶喊著 "需要一個偷襲珍珠港事件" 來做為一種侵略理由時，老天爺竟然就真的聽到了布希、錢尼與倫斯翡等人的祈禱，馬上打賞一個所謂 911事件，好讓美軍大展鴻圖，展開長達十幾年的中東血腥侵略戰火。

這類例子事關集體作業，巧合性甚低，更不可能有一連串無數的巧合接連發生，因此，當它事過境遷時，你也許很容易就會同意這些事情確實不是偶然與湊巧，而是精心策畫的一場局。可是，你也許會覺得，個人的 "失言" 說不定只是一時說溜嘴。這類個人的 "偶然"，比較難以論斷，但道理其實差不多。

舉個不恰當的例子。當今應該很少會有人反對金門馬祖撤軍。但是，在1994年當民進黨主席施明德第一次提出這個想法時，就算政治白癡也知道這將會招來海嘯一般的反對聲浪。可是，偏偏就在阿扁聲望如日中天，競選台北市長、勝券在握之際 (因為當年國民黨分裂成兩組候選人)，黨主席施明德卻早不提晚不提金馬撤軍，偏偏在投票前幾天提起，一夕之間，阿扁的民調立即狂瀉 8 趴，各地抗議不斷；阿扁當時的溫馨選戰策略一夕崩盤，逼得他連夜搶救選情，還特地在選前跑了一趟金門滅火。

我當時很認同施明德的主張，但我不相信他會無知到不知金馬撤軍的殺傷力，這已經不是背後插刀，而是對著阿扁頭上投下一顆原子彈；我不相信施明德會不知道其嚴重後果。他顯然就是故意的。至於目的何在，普遍認為是要阻擋阿扁的崛起成為民進黨的頭號閃亮政治明星，進一步堵住阿扁的總統之路 (因為當總統也是施明德的多年志向)。

不過，施明德好歹是提出一個當時極易被妖魔化的正面主張，但吳敦義不是，他是故意講一些極其下流猥瑣的話企圖打擊韓國瑜強調光明磊落的正面選舉方式，有別於台灣幾十年來的負面選舉。為何說吳敦義是故意的？因為他不是三歲小孩，他不可能不知道這些猥瑣言論的致命後果，就算藍營的支持者聽了那些母豬言論都會因此反感，更不用說它在綠營的支持群眾之間所激起的強烈反彈。

再者，當一個人失言時，他一定會很慌張，不知所措，會馬上道歉或馬上彌補錯誤，但吳敦義不是，當他面臨指責時，一方面裝模作樣道歉 (向那些 "自認為" 被大母豬言論傷害的人道歉)，一方面卻又再捅韓國瑜好幾刀，睜眼說瞎話地說他 "並沒有指名道姓" 說誰是豬母哦，"一切都是外界臆測"，甚至酸言酸語說請大家不要 "自動對號入座"，甚至還指控媒體 "不該自己延伸意思，不該興風作浪，推波助瀾，有違新聞道德" 云云；甚至還說，陳菊如果覺得大母豬是在說她，那麼，陳菊就等於承認自己就是陷害黃俊英的人。也就是說，吳敦義不但不是 "失言"，而是蓄意為之，甚至在韓國瑜背後捅上一刀之後，又再連續補上好幾刀，行徑卑鄙。

吳敦義不會在乎韓國瑜輸或贏，因為不管輸贏，"提拔" 韓競選高雄市長的吳敦義都已得分。不管韓小輸或小贏，吳敦義都將立於不敗之地，2020 選總統便有他的一席之地。但是，吳敦義很怕一項結果就是韓國瑜大勝十數萬或數十萬票，那麼，毫無疑問韓將成為國民黨的頭號人物，這等於是直接威脅了想當總統想瘋了的吳敦義。

我有個猜測。我猜，國民黨的真正內部民調或許已經顯示韓國瑜將大勝，因此吳敦義才會使出賤招以打擊韓國瑜宛如慧星撞地球般的聲勢，寧可讓他落選，也不能讓他成為武林盟主。我想，這不但是吳敦義的想法，同時也會是許多傳統國民黨政客的心聲。因為韓國瑜倘若成為國民黨的王，其作風與價值觀跟吳敦義領導下的國民黨是不相容的，因此，要嘛國民黨再度分裂清洗一次，要不就是韓國瑜必須跟吳敦義所領導下的國民黨沆瀣一氣同流合污。

其實，這不是吳敦義第一次在韓國瑜背後下毒手。比方說，就在一個月前，當韓國瑜倡導正面選舉的個人風格與聲勢開始飆漲時，吳敦義卻突然對記者 "讚揚" 韓國瑜25 年前打陳水扁的往事，很戲謔地誇他打得好打得讚，誇他 "允文允武"，所以派他競選高雄市長云云。

請問，你若是韓國瑜，聽了自己的黨主席這一番 "誇獎"，你會覺得他是在幫你、捧你還是害你、損你？韓國瑜當時聽到吳敦義這些話時，對外表示他真的很驚訝，"嚇一大跳"，"不解" 為何吳敦義要講這些 (與韓心意不合，旨在挑起對立的) 負面話語。我想，聰明如韓國瑜不會 "不解"，而是了然於胸，畢竟韓也不是三歲小孩。即便是一般人，只要稍懂人事，理應能理解這類綿裏藏針的惡毒話語之用心。

當然，失言與否，無法客觀驗證，唯有當事人心知肚明。但若要說吳敦義純屬無心之過，綜合以上我所言，你會信嗎？失言會是那樣一種事後態度與反覆操弄嗎？倘若是吳敦義自己選舉，他有沒有一絲可能性會單純天真到這種地步？有沒有一絲可能性會失言而犯下這種致命錯誤？有沒有可能在所謂 "失言" 之後依舊酸言酸語？當然不可能。

想要理解某人的 "一句話"，其實就等於必須理解這個 "人"。倒過來說也一樣：你不可能理解某人的一句話，除非你了解其為人。吳敦義不是今天才踏上政壇，從他過去無數的言行中，你就能理解他為何會這樣那樣，理解其種種盤算。

所謂 "文如其人"，人如何，文字話語必也如何。倘若你認為 "人" 總與其 "文" 不搭，那只是因為你還不懂得怎麼看人與識字。我不否認自己在參與黨外的早期曾被阿扁欺騙過，一度以為他是個正直的人而大力相挺。但我很快就覺醒了。我常說，就在全台灣百分之八十幾的人口瘋狂愛戴阿扁、說他帶來愛與希望時，我早在至少28年前，也就是1990年就開始不斷批評阿扁是我看過最壞的一位政客。很多人以為我有什麼內幕，其實我沒有，我只是從阿扁的一些乍看無甚希奇乃至微不足道的言行中，深深了解了這個 "人"。

爾虞我詐的台灣政壇，烏七媽黑伸手不見五指，韓國瑜算是個政治異數。他的能力如何我不知道，但他想要有利於眾人的利他之心和熱情，我同樣也是充份感受到了。很多人以為巧言令色足以塑造某種形象，但我相信，唯有心靈才能贏得心靈，唯有熱情方能引起熱情。也許，除了外部政治環境因素之外，這才是韓國瑜現象的某個內在根本原因。相反地，其它絕大多數候選人，只對私利與個人名位感興趣，你很難感受到一絲淑世利他的熱情。

熱情並非激昂慷慨。絕大多數時候，熱情往往顯得平淡平靜乃至清冷。為了查閱郭雨新的得票數，我最近翻開林義雄和姚嘉文合寫的 "虎落平陽"。倘若我送人這本書，我估計一萬個人說不定還找不到一個人能閱讀得下去，因為從表面上看，整本書實在太單調太乏味了。但這樣一本單調乏味的書，卻在無數的夜裏，讓年少的我熱淚盈眶。

氣味是一種無所不在的東西，而不是存在於哪幾段字句之中，就如同一個人的氣質並非僅僅存在於他所說的哪幾句話裏頭。因此，我也很難舉例說到底這樣一本差不多跟電話簿一樣無聊的書究竟如何感動我，究竟從哪幾句話讓我從小就仰慕林義雄。

黨外十年期間，因為交遊廣闊，整天與群眾或讀者接觸，我印了很多名片，其中有個版本印了一句美國總統傑佛遜所說的話，是我從 "虎落平陽" 這本書的 "後記" 中抄來的。"後記" 由林義雄所寫，他在文章一開頭就引用了這句話說：

"我在神壇前立過誓，對於任何壓制人心的暴政，永遠反對。"

林義雄如此寫道：

"迨執律師業，仰事俯蓄，困於家累，俗務纏身，疲於奔命，雖素志未改，惟總覺力不從心。午夜思維，常嘆奈何。...官司落幕，我與嘉文兄即籌思將選戰及官司經過編著成書，以留歷史見證，惟因事隔不久，主觀頗重，不敢輕易落筆。如今事過境遷，自覺已較能客觀公正地報導評論，...惟以作者躬與其事，立場不同，所見難免有偏，復因才疏學淺，錯誤亦當難免，故歡迎各界賢達及與本書有關人士，給予公正負責之辯正與指教。"

這篇 "後記" 同樣寫得很乏味，但我卻曾捧讀再三，非常感動，感動於文字中所呈現的一顆善良赤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