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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8.11.24 發佈時間: 上午 12:18
1995年,林義雄曾競選總統,但在黨內初選第一輪便已落敗,輸給彭明敏和許信良,沒法贏得提名。雖然我始終十分反對他選總統,但至今仍然還保留著幾本他當時的競選小冊子;裏頭沒有什麼 "具體政見",但列出了台灣面臨的 "十大基本難題"。我們不會因此說林義雄是個 "草包",事實上,我還十分認同他關於政治的一個基本觀念。

在這本競選小冊子的扉頁與封底,都印上了同樣的一句話:

"決定一個政府存亡的,絕不是公共政策,而是政府的精神。-- 托克維爾"

林義雄寫道:

"偉大的法國社會思想家托克維爾在實際參與政治多年之後,曾經說過一句發人深省的話:'決定一個政府存亡的,絕不是公共政策,而是政府的精神。' 今天,台灣所缺乏的就是這個精神。"

吳乃德老師在這小冊子中寫了一篇文章,補充道:

"台灣並不缺少公共政策,事實上我們的公共政策已經夠多,我們缺少的是具有決心和意志加以實現的政治人物。人民也不缺少不滿和對未來的期待,只是他們和政治人物同樣地容易妥協。...或許充滿了活力,卻是一個缺乏價值理念、沒有方向、浮誇異常的民族。

過去,政治是一項令人恐怖的活動;今天,政治則是一項令人輕視的行業。妥協和利益交換成為政治的常態,堅守信念、不願妥協交換的人,被視為不適合從政;可貴的品質在政治中反而成為負擔;台灣民眾也已經習於刺激和聲光;樸實在選舉中成為弱點。...

如果林義雄在未來的選舉中,能堅持他一貫的樸實風格,將為台灣注入另一股新的力量,這或許是他參選的最大意義。...如果台灣的選民願意培養這樣的力量,台灣政治的品質將會全然不同...台灣社會也會有完全不同的風貌。"

以上這些平淡卻深刻的話語,在這無盡喧囂的島嶼上,究竟能有多大意義,能引起多少共鳴?

1975年,林義雄為郭雨新打選舉官司,控告國民黨候選人林榮三 (即自由時報創辦人) 大規模賄選,罪證確鑿,理應當選無效,但判決結果卻睜眼說瞎話說 "查無實據"。林義雄看到如此 "黑暗的司法" 及 "無恥政客的嘴臉",非常反感,於是1977年決定自己出來參選省議員。當時他有一段參選心境的告白,讓年少的我非常感動。林義雄說:

"覺得自己就像初次上戰場的士兵,耳中聽到了遠處傳來隆隆的炮聲和尖銳槍聲,對於渺茫而無法把握的未來,感到莫名的悲愴和孤獨。"

我特別喜歡沈從文的 "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小說末尾的那段話,幾十年來不斷在我腦海迴響,究竟是帶來刺痛或安慰?我自己也說不上來;總覺得它似乎就像發自我內心的一種告白。

故事中的少女死了,人事皆非。那段結尾是這麼說的:

"至於我,還有什麼意見沒有?……我有點憂鬱,有點不能同年青人合伴的脾氣,在軍隊中不大相容,因此來到都市裏,在都市裏又像不大合式,可不知再往哪兒跑。我老不安定,因為我常常要記起那些過去事情。一個人有一個人命運,我知道。有些過去的事情永遠咬著我的心,我說出來時,你們卻以為是個故事,沒有人能夠了解一個人生活裏被這種上百個故事壓住時,他用的是一種如何心情過日子。 "

為何從林義雄的 "政府精神" 及 "遠處傳來的隆隆炮聲",一下子跳到沈從文這些唯美多情的文字來?兩者有何相關?我也不明白。心裏的事,任憑誰自己也說不清。有些事,有些話,有些聲音和影像,就像住在心裏頭揮之不去的小精靈,時不時就會出來攪動一番。

昨天下午去幼兒園接小孩,沒有馬上回家,帶她在附近的公園玩溜滑梯和蹺蹺板,一會兒就天黑了,抬頭發現月亮特別大,特別圓。一時興起,我就拿起手機給月亮拍了照。小孩看了月亮的照片很開心,說她也想要和月亮合照。我跟她說這有點難,把拔的手機辦不到。一時之間,全是有關月亮的話題。於是,我就教她念蘇軾的 "水調歌頭",一字一句講解,"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一邊念詞,一邊教她唱王菲的曲: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NoGBBbI4Xo8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當我教到這後半段,突然悲從中來,教不下去。似乎任何與我無關的東西,任何與我無關的事務,哪怕是一樁千百年前的故事,似乎只要冠上一個 "我" 字,我便彷彿成為了故事的主角,同它產生了關係,從而為它起惆悵。生命與生活,真是很艱難的一項事業,不過只是一點點的故事,卻是偌大的悲歡,一個人的心裏能裝得下多少故事?
請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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