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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8.11.27 發佈時間: 下午 8:47
這次選舉,特別是台北市的部份,是我生平見過、聽過乃至親身經歷過的選舉之中最為骯髒齷齪的一次。

台灣選舉已經三、四十年,奧步卻永不絕跡。而且,隨著綠營勢力的壯大,奧步等級不斷推陳出新,青出於藍,越來越匪夷所思。

七零年代的中壢事件或宜蘭郭雨新與雲林黃蔴落選事件發生時,我還在念小學,自然無從經歷,只能日後從書本及相關人士口中得知。我第一次親身經歷奧步,應該就是大約1985年 (?) 阿扁代表黨外 (那時候還沒有民進黨) 參選台南縣長。

說來慚愧,我那時候是個扁迷。其實,阿扁在當時並不紅,但我當時以為自己慧眼識英雄,以為他是個像林義雄那樣剛烈正直的人。

不過,我當時的看法其實並不突兀。比方說,隔年(1986年)民進黨成立,黨中央有位 "民進報" 編輯 (我忘了他的名字),曾出版一本小書,整本書就是在比較林義雄和阿扁兩人性格上的高度相似性。用現在的眼光看,那就好像比較猶大和耶穌的性格相似性一樣荒唐,但在當年,這樣一種認知卻十分合情合理。

因為,在當年,黨外有一連串所謂路線之爭,比方說雞兔同籠之爭與批康運動等等,就是由後來的新潮流 (當時叫做黨外編輯作家聯誼會,簡稱編聯會,以邱義仁為首,我亦曾受戴振耀之邀加入,但我後來決定拒絕) 所發動,而阿扁就是當時的批康運動與雞派主要代表人之一。

康就是康寧祥,雞仔們批判康寧祥等公職人員 "公職掛帥",根本就是個乖巧的兔寶寶,忘記理想,忘記群眾,忘記戰鬥云云。兔主要就是指後來的美麗島系,同樣也是熱衷選舉,熱衷個人權位;雞則是指新潮流或編聯會自己,意即永不妥協、不求權位、一心為人民為理想奮鬥的憤怒公雞;甚至新潮流系還誓言絕不參選,阿扁則曾對天發誓絕不在國民黨的政權底下擔任任何公職云云。

簡言之,阿扁就是當年雞兔之爭與批康運動的重要代表人之一,象徵著正直、理想、犧牲與不妥協。

當時,李敖曾寫文章,痛批新潮流是黨外毒瘤,我聽了都還覺得莫名其妙,新潮流不是最有理想嗎?怎麼會是毒瘤?後來慢慢才明白,李敖才是對的。

這類時代背景相當複雜,略過不表。我只是要說,八零年代,我一直是個扁迷,套用現代話語就是扁粉,一路跟著他南征北討。1985 年,阿扁宣佈代表黨外參選台南縣長。我亦緊緊跟隨,擔任志工,幫各種忙。

記得選戰來到後期,就在投票前幾天,有個公辦政見會,阿扁突然 "搭" 救護車前來會場,躺在擔架上,氣如游絲地痛批國民黨對他"下毒",在他喝的水裏頭偷偷加了瀉藥,企圖讓他無法順利從事競選活動。

消息傳出,一時之間,群情激憤。我雖當時心裏納悶,因為國民黨的候選人李雅樵似乎穩穩會當選,何必對一個不太可能當選的人下毒?但是,納悶歸納悶,我並不懷疑阿扁,只是心裏頭以為可能是他自己吃壞肚子,而非被下毒。

即便我當時親眼看到阿扁離開政見會場後,隨即跳下擔架,健步如飛地離去,我仍然不會懷疑這全部只是一場戲,因為那完全超乎我對人性之善的信任。

投票前一晚的造勢大會,記得是在台南縣某個國小舉行。那一天,有好幾萬支持群眾來到現場,瘋狂支持阿扁。我是工作人員,當時就站在講台入口處,從講台放眼望去,一片黑壓壓人潮,氣勢非常驚人,大家都是來為阿扁加油及討個公道的,但是阿扁卻遲遲沒出現,群眾情緒也隨之更加高亢憤慨,痛恨國民黨竟然用這種下毒的奧步。

隨著人潮越來越多,救護車喔依喔依的聲音遠遠傳來,號稱"打死不退" 的勇敢阿扁終於來了!這回竟然還是躺在擔架上被抬著進場,同樣氣如游絲,彷彿即將不久於人世。當下很多人都哭了!群眾憤怒的吶喊,衝上雲霄。那場面之震撼,我一生難忘。

幾年之後,我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一切全是演戲,全是自導自演的奧步,而國民黨才是奧步的唯一受害者。

讓我恍然大悟的原因之一是這樣:

阿扁落選後,發動謝票之旅,就在謝票過程中,吳淑珍發生車禍,緊急開刀救回一命,但終身癱瘓。阿扁及黨外還有後來的民進黨,一致指控這是政治謀殺!並且放出許多謠言說,"兇手" 的帳戶一夕間進帳幾百萬,或說兇手身份複雜,連手指都塗滿指甲云云,拼命抹黑"兇手",並捏造許多有關車禍當下種種細節的謊言。

我當時不知道那些全是謊言,因此後來還幫阿扁在高雄發起 "一人一元,輪椅行軍" 的抗議活動,走遍高雄大街小巷,並且從南到北一路充當志工,幫忙阿扁的入監全島惜別會 (阿扁因蓬萊島雜誌案於1986 年入獄)。阿扁入獄後,我還在黨外雜誌上寫了一篇文章,以孫觀漢和柏楊的動人情誼自許,表明我願意為阿扁坐黑牢。

一直到大約兩年後的有一天,我偶然跟當年親臨車禍現場處理的張俊雄(民進黨的前行政院長) 聊起這件事,我這才很驚訝地知道:原來那些所謂政治謀殺的指控大多空穴來風,甚至子虛烏有,純屬瞎掰。

不可思議的是,這樣一個虛假的政治謀殺指控,居然一直指控了二十年,並經常在每次選舉上演鐵漢柔情、愛妻護子的感人戲碼,並順利當上總統。

昨天早上,出門吃早餐,街頭轉角處遇到阿扁,他也在等紅燈。旁邊一些路過群眾向他恭喜,恭喜他的混蛋兒子陳致中當選議員。阿扁滿面春風。他不可能認得我了,卻對我燦然一笑,我尷尬地趕緊轉移視線,假裝沒看見。

我似乎也只能這樣,畢竟當面使人難堪非我所願,要不然,難道我應該給他一個溫暖的微笑?或展開一番敘舊?回到台灣已11年,有些時候,不經意遇到一些黨外舊識,總覺得難堪。例如兩三個月前靜站完,竟然在台北車站門口差點撞到陳菊,我很輕巧地趕緊閃開,避免尷尬。政治讓我們曾經併肩齊步,是非價值的判斷,卻讓我們彼此對立。

講阿扁的這一堆陳年往事,其實只是想講一件事:這回台北市長的選舉之齷齪,遠遠勝過阿扁過去種種奧步之卑劣。

選後,心裏很沉重,因為人們似乎根本不在乎是非善惡。好多年沒有在媒體上寫稿了,昨天投了一篇短短五百字的文章給聯合報,估計應該是不會刊登。我在那文章裏頭只想問大家一個問題:

到底我們還應不應該相信所謂選舉這套遊戲規則?

倘若連這樣一種毫無一絲公平性與正當性的齷齪選舉我們都能接受,那麼,選舉與法律究竟還有多少意義?誠信與正直還有多少價值?去除了這樣一種信任與依靠,這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社會?
請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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