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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修亮 發佈日期: 2018.11.28 發佈時間: 下午 8:10
有關黑暗的母女對話(一)

我是思考能力極慢的人,無法從單一事件即時進行某種評論,非得累積到某個時間長度與是件厚度的浸染,逐漸感受其間的關聯、互動,再讓那思惟自由盤桓於心臆之間許久,才能逐漸醞釀出一點感悟。
只是階段性感悟,沒有答案,許多的感悟,也會在十年、二十年、三四十年之中幾度重新醞釀,再次化為種子,再次生根結果,脫胎換骨為新的領悟而已,一直沒有答案。
人生是永恆的學習旅途,至少,死亡絕不是終點。

這是隔了許久的一些領悟了,但是自我的內思,和社會流行何須交集。
另一個悲傷之念興起:台灣少見持續的省思,事過境遷,隨風消逝,人群,在洪流中繼續混沌。

早先某友在華山的案子發生時,於臉書上寫過一些疑惑,那也是我長年的疑惑。
但是,似乎是這個社會被切割撕裂得太久了,某友文下所有的回應在我看來,幾乎都是兩極之語,某友思考的是疑惑,回應者們卻沒什麼探討,幾乎都是各自端點的道德與正義論斷。
如果極端的道德與正義可以解決黑暗,那還需要思考嗎?
但是,彷彿只要談到思考,談到反省,你這人就一定是支持廢死或死刑,不懂體恤被害人或不人道,就是你家人被殺再來說這種話或無良知。
理想與實務,正如身與心是兩個極端,但是一個人必然同時擁有身心兩者,理想與實務怎麼可能偏廢!

「媽,新聞又在炒死刑和廢死,真令人厭惡。」
「從鄭捷到華山,輿論一直都只見這兩種極端論戰,任何說法,也都被歸類到這兩種極端。彷彿除了死刑與廢死,除了憐憫兇手與報復兇手,不再有第三種思維。可是,我們從小就學習過思維是有層次的,有深度與廣度的。」
「殺人者死,傷及盜抵罪。這是亂世裡最簡單的原則。如果傷及盜應該抵罪,那殺人者為甚麼不該死?」
「如果傷盜及殺人出於不得已,又該如何抵罪?如果為了救人呢?傷、盜、殺人者,從殘虐→惡意→私心→無知→誤解→不得已→助人,層次並不井然,有許多重疊模糊之處,如何判斷?如何處刑?
昨天另一位家長也傳了訊息給我,是華山事件的某個討論串。我看著那些評論,大多是兇手的同學與好友,也都很迷惑,他們與殺人者都是相當親密的人,一起觀察大自然、登山、愛護動物,甚至有談論心事的密友。無法理解這個『好人』為甚麼會有這一個面向?其中還有一位提到,常常在別的事件裡,會聽到家人說:『他很乖啊!不可能做這種事。』現在終於理解這句話不是推託與偏心,華山事件殺人者真的是好人,為甚麼會做出這種事?」

「我還是不明白,每個人應該在某些生活細節裡,會不自覺地顯露出自我的多重黑暗,例如:虐待小動物或某種奇怪的行為,例如:看到死亡時的一霎那微笑或眼睛裡注視的神情,通常這些行為都會引起旁人的疑惑或厭惡。是不是他的朋友同學刻意忽略呢?」
「也許他活著就是很壓抑,只是不想說,控制著不表現,怕別人不喜歡他。也許他從流行的雞湯這一類的書籍裡,學習到表象的隱藏技巧,自己偶而顯透出黑暗時,立刻將心情投入很光明的角度去思考善,開始覺得飽滿,黑暗還來不及自知,就在自己的內心以『心情低落』『偶而沮喪』的姿態被掩蓋過去了。」

「心情低落和沮喪的原因非常多,未必是黑暗,也未必需要深究,但是自己要知道是哪一種啊。」
「是啊!因果糾結有些是極淺顯的,有些深藏,有些來自外,有些來自內。在一層層如洋蔥的思維層次之內,我們都有個無可取代的價值核心,這是從學習發展出來的價值核心,塑造了我們的人格與行為。
從法家韓非的論點來說,人性一如動物,是無情的,即使親子手足,互動的基礎仍然是利益,因此人格不足以為群體標準,所以需要明確的法律作為人類行為的規範。
孔孟當然不這麼認為,墨翟更以兼相愛為人之本性。
哪一種是真實的人性與人格?是善或是惡?
我年輕的時候,認為天下皆孔孟,天性遼闊而相近,學習過後的價值核心必然相類,只是某些人缺乏學習機會或是各人學習方向不同,因此在成長過程中無法成熟。現在則理解萬家分歧,即使透徹了孔孟的心法深意,我自己願意選擇的,才是人性!
人性是人工教育養成的,因為人自我的取捨和天性有很大的差異,從殘虐→惡意→私心→無知→誤解→不得已→助人,人的殘虐或無良,只要經歷過基礎教育,都不是真正的無知,而是自我的選擇。」

「沒有經歷基礎教育的呢?或者,這個國家的基礎教育就是廢棄扭曲了呢?」
「那當然就無解了!因為人性並非本能,而是經由人群的相互琢磨,逐漸發展出來的法則,於歷史文化裡凝聚了厚度,成為家庭與社會的傳承。鑄造為洋蔥的價值核心,包含了肉慾到心靈。
經由生活歷練,層層長出,層層相包,每一層之間或許相融,或許相斥,運作成隱藏的黑暗到光明。但若不深觀細思,是不自知的,只能看見自己最外面那層皮膜。
表層有看得到的光明或黑暗,樂觀或悲觀,通常是我們所熟知的自我,但是隱藏在內層深處的,我們把它歸類為偶而的瘋狂或沮喪,甚至只是抱怨,就是剛才所謂的『心情低落或沮喪』,大眾認為只要有愛,這些立刻都會煙消霧散。」

「自以為善沒有溝通的愛,只有語言沒有行動的愛,不研磨適當方法技巧只瘋狂叫囂的愛,偉大到足以深入隱藏核心嗎?我從來不相信這種抱一抱鬧一鬧說幾句奮起向上的方式叫做愛。」
「是啊!表象的愛不足以深探和化解,如果環境順心暢意,或是堪可忍受,我們都還足以封存內在,不使它蠢動。但當時運乖違,情緒無可掌控,累積到一定的程度時,引起的瞬間炸裂就非常強烈而可怕。」

「也不是那麼截然,一個所謂喪心病狂的人,內在隱藏著黑暗的人,若存在著某一層光明的皮層,有可能在適當的時間情境,也做出美好的行為。即使他很可能在之後又親手毀壞這個美好。也有的人,他的黑暗只是某一個特殊的皮層,只有在碰到那個皮層時才會爆裂,除此之外,他都很光明健康。」
「關鍵就在於是否自知自覺。人性其實是非常複雜的,每個人的狀況都不同,所以黑暗的形式和表達是有萬億種的。所有外人的推論都不是當事人的真實,只有他自己才有辦法找出真實。而且我完全不認識他,也無從推論任何可能。他會殺人的原因,終究只有他自己才能找得到。」

「會想到分屍,就是有思考。」
「新聞說這可能是他人幫出的主意。」
「有沒有旁人協助是另一種情況,不能混在一起談,情境條件不同,人做事的原因就不同。」
「當局者迷,或是旁觀者迷,都是同時發生的,在情境之中,人們像一串洋蔥,串在一起卻又各自獨立,那一串洋蔥裡,彼此各有迷亂之處。不只是他們無法理解兇手,我們也無法以自己的黑暗去推論兇手的情況。」
「這個世代的教育,本來就極力避免讓人學習思考黑暗,否則我不會黑這麼久、這麼深。」
對外境的探討,開始回歸到母女自身。
如果所有的外境批判無法回歸到自身反省,生命永遠只活了半截。

(二)妹妹與我的黑暗

「妹妹,我想到曾經用你成長的黑暗,對學生舉過例子,是在教學內部和學生練習思考琢磨,如何剖析自我,通常學習的方向是向上的、光明的,探索黑暗的存在意義。你回憶起來,我那樣使用你的人生經驗,曾經造成過傷害嗎?」
「可能吧!因為當時我仍處在黑暗的掌控之中,不過你使用得很有技巧很有分寸,事前和我討論得十分深入,我反而獲得一些驕傲與成就感。現在我已經自知自覺,過往只是成長的經驗,即使你公開拿我當例子,我不覺得有甚麼影響,人不是互相協助的嗎?」
「可能以前我們都需要述說吧!當年我以心懷感激的方式述說你的成長,對我們兩人來說都是修補與治療吧。但是此刻我們都成熟穩重了,不再需要這樣的驕傲與成就了。」
「你把我教育的很好,浸飽了你對我的愛,但是黑暗不是那麼容易消融的,他是我成長的骨與肉,已經成為我的一體,所以我努力學習的不是切割他,而是接受他,讓黑暗和光明不是在身心中對抗,而是貼在一起低語歌唱。我不知道要耗費多少人生才能做到,但至少你把我教出信心與方法來了,我相信自己能做到。
光與暗是一體兩面的,如同我現在仍然會用刀割自己的手臂、小腿,以前我不想讓你看見,所以割在你不可能發現的地方,但是,我內心還是有一個聲音是希望你發現的,所以在這個猶豫之間,我會顯露出一些奇怪的表情與動作,希望你能察覺。那是自我知覺的,那是一起低語歌唱的契機,因為你愛我,所以終究你會發現,會努力想辦法找到我兩真誠的溝通方法,幫著我對待黑暗。」

「你覺得自己是如何痊癒的?」
「我是怎麼能痊癒的呢?沒有,我沒有痊癒,現在我仍然在焦慮時很想傷害自己,但是我自知自覺,透徹看見自己的黑暗,所以我不會讓他不知不覺的操控我,相對的,我就能控制他。即使我要花非常多時間,但我是有控制的,逐漸緩解的,讓他學會與光明共存。我因此有了許多灰色,但這是好的方向。」

「你認為自己已經開始擁有光明嗎?」
「應該是有,似乎對光明反而沒有刻意察覺,但是我若沒有光明,就不足以維繫均衡。不過這個社會所謂的光明,幾乎都是刻意忽視了黑暗的光明,反而彷彿美麗的謊言,和我所擁有的不一樣,這個社會的光明是孤獨的、徬徨的、虛假而沒有愛的。」

「我童年時是活在父親的陰影之下的,幼年時我很愛他,但四歲之後,他開始要求我背九九乘法表,要求我的成績分數,並且以他唯一懂得的暴力方式懲罰我,我開始充滿了恐懼。我會不想回家,很希望自己死亡,每天做惡夢,一直到師專離家,恐懼慢慢凝聚成恨意,我恨了父親很多年,直到他過世前,才在他的病床邊回憶著一切,清理一切。然而我終究無法愛他,只能理解他很愛我,只是他自己的生命也充滿了痛苦,很不完整,所以用了不好的方式愛我。
五十歲以前,我每次想到母親就流淚,充滿著溫暖光明的淚,想到父親一樣流淚,痛苦而黑暗的淚。
但是現在,想到父親和母親,都是一種軟如雲絮的溫柔。沒有黑暗,也沒有光明,只是曾經的存在,使我得以成長成熟的存在,使我得以徹曉生命本質的存在。
我的人格本質當然是一個洋蔥,最多的主體皮層信仰著孔孟文化,光明、積極,奮戰不懈,不求人世的回報,但祈求家庭與親友的平安。幾層極薄的屬於父親,膽怯、內向,但也容易狂暴,可以在黑暗炸裂時,拿起鋒利的刀刺向任何傷害我的人,也可以刺向自己。許多層屬於母親,溫柔、優雅,可以傾盡所有幫助別人,但也飽含悲傷,期待著死亡降臨,好讓我結束一切人間的痛苦與疲憊。
我當然也擁有社會化的人格洋蔥層,有一層是驕傲,有一層是勢利,有一層是貪婪等等,偶而發作,又很快被自己察覺、化解。但總難免會再起,我也只能隨時警戒。
一切都在於自知自覺,是我一直透過思考與反省所知覺的。」

「媽,我認為這些知覺的學習是有期限的,得在記憶所及的時候去思考,如果略過了那個時期,遺忘了那些事件,或許那黑暗就成為一層隱藏的皮層,連自己都不再能想起,不一定在甚麼時候化身為甚麼情緒。但生活的表象上,他就永遠是個某種與內在不同取向的孩子,跟著大家一起成長,成熟,進入美麗謊言的社會。
所以,我一直覺得你做的事情很重要,國小教育絕對比大學教育重要,可以保有真誠的知覺,藉以避免未來心靈的謊言。可惜現在的國小教育不在乎這個,放棄甚至排斥這個。
缺乏這種真誠的教育,當某個人在某種情境某個原因炸裂,痛苦的、聲嘶力竭地喊叫著黑暗時,這個謊言的社會為了維繫大家的安全美好,就只能阻止他們、忽略他們,甚至歧視他們,然後就規格化了這種步驟,粉飾了表象光明的報復或良知。
至於為了某些外在目的,不進行知覺的探討,無知的喊著黑暗與廢死,那我不予置評。」

正如教育的目的是選擇與均衡,要求的是從明德到止於至善,然而,明德相伴的暗惡呢?至善之下的不善呢?這些不是一體的兩個漸層面像嗎?
是一體漸層,不是二分切割。
教育和社會如果都以二分法去切割、棄絕,學習不到漸層的起源與發展,選擇與均衡就是架空的虛幻。
看不到真實的、無惡無善的黑暗。
廢死與死刑也就只是虛幻的口號,都是自欺欺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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