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而看到一些媒體文字,對丁守中之驗票與提告多所嘲諷,讓我感到很不可思議,非常反感。其中有些太過於低能的批評,例如罵丁守中什麼 "貪心" 啦,"輸不起" 啦等等,這類低能回應也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也有人嘲笑說他如果覺得四點以後一邊開票一邊投票而且還一邊發動棄保之舉不對,為何不當場喊停?為何要等到開完票才抗議?意思是說,丁守中心存僥倖。這類貌似清高的道德批評更令人厭惡。
這就好像說,你參加賽跑,跑到一半,發現有人作弊,請問你是當場喊停要求大家重新跑過?還是等跑完再來處理?這兩種作法當然都可以,哪來道德高下之分?哪來所謂心存僥倖?這兩種作法,道德上都沒問題,法律意義上也沒問題。就如同有人倘若在車上被人性騷擾,難道她必須在第一秒鐘就馬上喊色狼,才具有提告之道德正當性?
我回應這類蠢話,感覺很無奈,難道我是在教幼兒園的小朋友嗎?我相信,講這些蠢話的人並不是真的這麼蠢,倘若受害者是他自己,我敢保證這類清高人士絕對比誰都還在乎權益之受損。
人們之所以輕鬆寫意地講這些低能無聊的酸言酸語,並不是因為他 "不懂" 得是非善惡,而是因為他根本 "不在乎",因此也不會有義憤,簡單說就是:"那是你家的事啦。" 亦即把公眾事務的正當性給扭曲矮化成一種純屬他人的利益,甚至醜化成一種私利與貪婪。
這樣一種狀況其實一點都不陌生,每天在醫院就能見識到無數來自醫護人員的這等嘴臉,非常痛苦。你是你,我是我,你家的事關我什麼事?如果說做為一個醫生到底有何種痛苦最為巨大?我想這就是了。為了和諧 (你總不可能每天隨時隨地發怒或仗義執言),你經常得眼睜睜看著各種冷漠的嘴臉與傷害,加諸在那些最為弱勢的病人身上。
曾經有人如此形容吾友柏楊先生,說他平常為人挺好挺溫和的,但是當他提起一些有關是非曲直的事時,如果你跟他說:"哎呀,算了算了,別計較啦",柏楊就會馬上變成一頭 "火牛",大發雷霆。他就是無法忍受這種道德上的鄉愿。
我能理解柏楊。長年以來,在某些個性的面向上,我常覺得自己跟他似乎還有那麼幾分像,只是我膽子小,個性更柔上許多,我不會變成 "火牛" (柏楊語),而是變成夜裏的蝙蝠,怕光,怕吵,厭惡這個光鮮亮麗滿口言語的蒼白世界,因此遠離人群,儘可能躲在山洞裏,直到夜幕低垂萬籟俱靜才起飛。
講點題外話。二、三十歲之前,我的口才很好,聲名遠播,一個打十個、百個都沒問題,口才好到連我自己都怕,似乎沒有什麼是我說服不了他人的事。
但是,三十多歲之後,也許受了維根斯坦的影響或是大腦語言區出了什麼問題,突然就變得不會講話了,要我當眾講話或接受採訪或演講什麼的,簡直就是要我的命,即便私下與人交談,我亦大多無言;怪物感始終揮之不去,總感覺自己就像個怪物。
每次被迫當著大家的面講話,事後都得花上好幾個星期的時間自我療傷止痛,因為我心知肚明,人們肯定也會覺得我方方面面就像個異類;格格不入的怪物感,非常難受。
但我想,我的腦子應該沒有壞掉,語言區概念區說不定還比過去更加發達,只是面對不搭的世界,心裏怕了,尷尬了,詞窮了;我,幾乎成為我唯一的聽眾,每天對自己說話。多年來,常有這麼一幅景象浮現腦海:大海之濱的一個夜裏,浪濤洶湧,倘若有個跟我來自同一世界的怪物,我相信,我能好好說上一個個有關數字與概念、語言和生命的故事。
陳真
發佈日期: 2018.11.28
發佈時間:
下午 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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