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三)
踩著黑夜閒談於新店溪畔,是母女最愛的日常之一。
在思辯的語言中,時間彷彿隨者兩人的相詰相和,停滯在不知不覺的虛擬世界。
無感於分秒的流逝,偶而掠過風草影動、魚躍輕聲,一驚而醒,方知人間如舊,萬物仍悄然運轉。
爭論時或喜或悲,或帶著點兒嗔怒,歸途總是寂靜安然,夜氣充盈。
是啊!難免有時帶點兒嗔怒,獨立的兩個人,獨立的價值與方法,天然的親密使一言一動無可避免的真誠而出,情真則意切,難怪聖人也易子而教。
但無妨,真誠使得這一切都無妨。
因為甚麼呢?
是這近月的選舉吧!夜氣惡質起來,熊姐久已不曾的殺戮噩夢又開始頻仍,連我都夢見了血腥滿地的場景。
「戰」的氣息彌天漫地而來,我與熊姐單純的心智被撕拉扯碎,完全不參與,只是路過的旁觀,仍然傷殘得見骨見血。
無可奈何,兩腳終歸還是得踩在眾人同處的土地上,無法逃避,無法消失。
河畔的閒步,因此在近月增添了許多焦躁,兩人相互提醒,勉強維持著清明,小心翼翼處理著彼此的不安與黑暗。
夜氣裡潛藏著無影的陰沉。
「媽,我不在乎人,一點都不在乎。這個世界從來沒有因為人而更美好,只有更壞。人傷害了所有的生命與自然環境,我希望人類儘快滅絕吧!」
熊姐會這麼說,需要的是親情的認同,不是辯論。
「是啊!即使人類所創造的藝術如此美好,也無法弭補這些破壞。甚至許多所謂的藝術,本身就破壞一切。」
「最近公投這些議題,我一點都不在乎,人怎麼搞都是死光了好!可是我不能忍受小孩子受到傷害。小孩子和動物一樣,都是天然的、未受污染的自然生命,但經過人工教育、完成人性學習,就變成越來越汙穢的東西,我就無法喜歡他們,成人是很可怕的。」
因為如此,他才一直保有自己的單純,無法跨入社會嗎?
那又如何?
「單純自然也可以培育出不一樣的人性啊!也是要看受到怎樣的教育吧!孩子和動物的美好,是因為能夠真誠的面對自然本能,即使發揮的是自私的生存本能,也不會因此貪婪,只取自足,不造成浪費與獨攬。這個自私就不能稱為人性的自私,只是美好的本能。成人受到社會影響,有了選擇權,選擇了不同於本能的面向,放棄本能的提升,搞不清楚甚麼叫做多餘,多餘的也不願意提供給他人,自足的美好無法提升為分享,就貪婪浪費起來了。文化是非常龐大而完備的,你可以自覺的選擇,成為常保赤子的成人。」
「有時候好煩鬱,好孤獨,你死了我怕再也沒人可以談心了。」
「我們都很難找到同類,甚至常常還被他人利用我們的特質去牟利,傷害我們。就像去年來找你的那位心理學教授,透過我的臉書知道你有自閉症,又擁有繪畫專長,竟然藉他的心理學知識運作溫情手段,利用你為他免費畫繪本。確實,我們很難找到同類,但是『很難』不表示『沒有』,我們的心靈會在大氣裡瀰漫,會彼此慢慢的碰觸到,你專心用畫來傳達,有一天會找到的。即使找不到,你仍然可以用你的畫,來說出你的心,繪畫使你不會那麼孤獨。」
人需要朋友嗎?
某些人,是不是注定孤獨?即使有了朋友,最深沉的孤獨仍然難以言說紓解?
那也無可奈何,我只能盡己之力,在死前讓女兒更成熟更睿智,讓他擁有足以面對孤獨與黑暗的能力與耐力。
我只能盡力。
王修亮
發佈日期: 2018.11.29
發佈時間:
下午 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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