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達,是我哲學之路的起點,維根斯坦卻帶我走向終點。
高達說,"千萬別說你會永遠愛我。我們的愛,沒有明天。" (“Don’t ever promise to adore me forever. Let’s keep the feeling that this love of ours is a love without tomorrow.”)
年少時,看了高達的電影,驚為天人,彷彿世界憑空開了一扇窗,多了一個眼睛,看向另一個神祕世界。在我出國念哲學之前好幾年 (大約是1994年),對西方哲學一無所知,卻寫了一本 "哲學" 講義,書名就叫做 "我略知她一二",取自高達的一部電影名稱。講義封面引用了兩個人的話。一句是Martin Heidegger講的:"為何總是有東西存在,而非空無一物?",另一句則是取自梵谷雜亂無章的書信,他說:"我想要...應該...但是...或許...我該怎麼說呢?...於是我走出戶外,把星星畫了下來。"
在那當下,我絕想不到,這兩句話竟然就是我往後二十幾年哲學生涯的一個基本命題,所思所議,繞此打轉,須臾不離。也許對某些人來說,他的一生,真的就只能被 "一個" 問題所困惑,老死方休。哲學路上,我與維根斯坦,並非偶遇,而是命中必然。
在我心中,高達稱不上電影大師,因為光有思想而無感情,如何動人?如何 "訴說人們內心最祕密的自我"(高達語)?但是,即使到今天,憑著一種鄉愁般的懷舊精神,我依然喜歡高達,喜歡他的 "我略知她一二",但它所帶來的思想衝擊與神祕感,卻早在20年前便已蕩然無存。事實上,這電影不過就像早期維根斯坦的著作 "Tractatus" 的一個入門影像教學版,並無神祕與深奧可言。這類充滿高度抽象思維的東西,很像一種技藝,一種魔術,一套語法,你一旦學會,便立即失去魅力。
我家位居台南的 "新町",是個風化區,日據時代,全盛時期有一百多家妓女戶;妓女戶多到常會讓人誤闖。小學時,有一天,我媽叫我去買些塑膠袋,事先告訴我店家的大概方位,但我一時不察,看錯招牌,闖進一家名叫 "真花園" 的妓女戶,引來鶯聲燕語笑成一團,問我找哪位姑娘?老闆娘還請我吃了幾顆糖。現在,這家 "真花園" 已經沒有 "花園" 了,卻變成一座 "文化古蹟"。
有妓女戶的地方,就有繁華夜市,不光賣吃的,更多的是雜耍特技賣膏藥變魔術及脫衣舞等等,藉以招徠顧客。我從小天天駐足觀看了好幾年,就是這樣長大的;每個攤位都熟透了,卻從未看過真的有人脫,更別說脫光了,全是賣藥噱頭。不過,魔術倒是看了不少,也學了不少。沒學會前,怎麼想都想不透魔術訣竅,神奇誘人,寢食難安。可當我一旦學會戲法,興味全消,說破根本一文不值。戲法騙人或能取樂,騙自己卻騙不了。
哲學差不多就是這樣一種東西,忙了大半輩子,尋尋覓覓,最後卻只是回到最初的地方,好像也沒有變得更聰明或更有智慧。就如維根斯坦所說,哲學就像皮在癢,哲學蟲做怪,抓一抓就不癢了;他說,思想的最高境界,不過如此而已。浮士德亦如此說道:"哲學、法律、醫學、甚至神學,我都已努力鑽研,但我此時此地,癡愚如故,不見絲毫聰明。"
在劍橋,我特別認識三個人,其人其思,縈繞我心,揮之不去。一是維根斯坦,二是羅素,三是 Alan Turing。20年前,也就是大約1998年左右,曾費了點工夫,寫了一篇兩萬字的羅素小傳,標題叫做 "人人都是浮士德"。之所以給羅素立傳是因為,我感覺世人對於愛耍嘴皮的羅素充滿太多誤解,把他想得太輕浮太表面了點,而我筆下的羅素卻充滿悲愴困惑,豈一個悲字了得。但很不幸,我那 "人人都是浮士德" 的羅素傳在一次電腦中毒事件中跡近全毀,只剩斷句殘篇。
想到羅素,我常想到浮士德,總覺得他們就是同一號人物。但是,寫著寫著,卻把自己也給寫進去了,進而發現,原來人人都是浮士德。
最近高達的新片 "影像之書" 上映,國外佳評如潮。我看到西方媒體有人提起 "大國民" 的導演奧遜威爾斯 (Orson Welles) (高達最推崇的一位美國導演),說他曾講過一句話:"每一個故事,骨子裏都是浮士德的故事" (Every story is at bottom the Faust story.)。我的想法亦如是,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和魔鬼做了交易,希望自己方方面面變得更好,但是結果呢?
高達在 "影像之書" 中對此做了回應。他說,"這年頭已經沒有人想當浮士德了,大家只想當國王"。講白話就是直接奪權撈錢比較快啦,誰還想著什麼鐵杵磨成鏽花針?講得更白話一點,這年頭誰還想當什麼浮士德?太沒效率了,直接當魔鬼比較快。
我愛高達,但就如同高達的建議,我對他的愛,沒有明天。或者說,這愛屬於過去,宛如鄉愁,屬於當初出發的那一片單純的天空。逝者已矣,來者不可追,走著走著,卻走回最初的原點;除了時光流逝,似乎什麼也沒改變。回首前塵,我似乎白做了一回浮士德,你呢?
陳真
發佈日期: 2018.12.18
發佈時間:
上午 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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