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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9.01.08 發佈時間: 下午 5:16
寫得真好,祖國真是人才濟濟。

把話語當成一種武器,是我在黨外時期之政治參與中學到的一課。老子不用打你,光是掌握麥克風,就能把你給打入十八層地獄。

其實在我很小時候、約莫念國中時,就曾感受到麥克風的驚人威力。我從國中就很喜歡柏楊,有一天,跟班上一位好朋友提起,想不到他立即不假思索地說:"那個人寫東西很偏激!" 那位同學從沒讀過柏楊的書,卻講得信誓旦旦。更讓我無言的是 "偏激" 一詞。這是我那個年代的流行用語,人人朗朗上口,用來形容一切對政府或社會有任何批評的人,標準辭彙就是偏激份子。

人們從眾性格之細膩,細膩到就跟鸚鵡沒兩樣,眾口一致完全覆誦主流媒體所教他說出的每個句子與句型,就連形容詞都完全一致。就跟當今的什麼程序正義、轉型正義一樣,主流媒體餵他什麼,他就吃什麼,精準到就像播放錄音帶那樣一字不差。

台詞往往會隨著時代不同的政治需要與不同的政治顏色而更換,但鸚鵡學語的本質卻從未改變。

在不斷更換的台詞中,有個詞倒是始終如一,那就是民主自由。即便是動輒抓人關人殺人的蔣家恐怖統治年代,"民主自由" 依舊是眾口一致的島內流行台詞,對照組則是對岸萬惡的獨裁共匪。套句當時美國政府的話,蔣介石是世界民主的燈塔。

語言與概念失去內在意義,而僅具外部功能,就像一種通關密語,用來辨別敵我身份;更像一根大棒子,把對手打入十八層地獄,直教他有口難言。

你看,當今之世,群魔亂舞,殘殺上千萬人、四處奸殺擄掠的國家恐怖主義政權,透過美元掠奪舉世財富、製造貧窮者,例如美國,卻整天高喊民主自由與人權。

至於島內,人渣橫行,貪婪無度,下三濫到難以想像的齷齪地步,卻同樣也是玩這一套民主自由的概念修辭。你看,島內周遭幾乎每個人,講起兩岸,一開口儼然就是民主自由,而對岸竟成了恐怖獨裁。

如何改變這些鳥思維?老實說,我覺得很絕望,因為這就像一種 "典範",掌握話語權者建立了一套全然缺乏實質內涵的 "知識體系",人們就依據這套既定的概念體系為標竿,定位敵我,直接把異己下地獄;哪怕概念與事實全然不符,照樣戰無不克。就像柏楊,即便再溫柔婉約,也永遠脫不下 "偏激" 的大帽子。除非有一天,"政治需要" 改變了,帽子才脫得下來。

1990 年,我在台北和林口長庚醫院工作。有一天,在辦公室,我捧著林義雄送我的一本書讀,書名叫 "去國懷鄉"。一位同事看到了,很不屑地丟下一句話:"你怎麼在看這種書?" 我問他:"這種書" 是哪種書?他更加不屑地說,"不就是一些地痞流氓寫的東西嗎?" 我說,林義雄是個人格者,怎麼會是地痞流氓呢?他不屑回應,因為在當時大多數人的眼裏,只要批評國民黨的,就是壞人,就是偏激份子,野心暴力份子,或是地痞流氓。

在那當下,任憑我口才再好,你想我有可能改變那位同事的想法嗎?恐怕很難。即便我舉出無數個有關林義雄的正面事實,依舊很難讓那位同事相信林義雄不是地痞流氓,不是野心暴力份子。

在一種小範圍的時空中,例如島內,各種既定台詞有可能改變,但是,涉及大範圍的 "典範" 卻始終屹立不搖。

比方說,我常在文章中寫道:"中美兩國,一善一惡,如此明顯"。我指的善,毫無疑問是指中國。在我對於世界種種與國際政治的認識中,對人類處境之改善與維護,貢獻最大者,非中國莫屬。至於美國,則是極端反面,集人類各項罪惡於一身,罪惡滔天,罄竹難書。

問題是,你覺得會有多少人認同我這些話?在我所認識的人之中,我數不出十個。即便我費盡唇舌,講述無數事實,依舊很難改變人們的想法,因為那是一種 "典範",就像一套算數系統那樣,藉以檢驗對錯,但系統本身卻絲毫不受質疑。

Noam Chomsky把美國和他的一票走狗,包括以色列和台灣等等,稱呼為國家恐怖主義聯盟。Chomsky 只是說出一種常識與基本事實,但幾個人會信呢?

典範當然不是不可挑戰,但是就像浪濤沖毀一座堤防那樣,得有無數個浪頭,前仆後繼,經年累月,也許有一天,堤防才會倒塌,典範才會轉移。

若要自我安慰,做為浪濤之一,確實還是有點效果。記得 20年前,當我寫下第一篇反美文字時,即便我當時人在英國,依舊引起島內無數人渣不擇手段的攻擊、造謠與抹黑,把劍橋科哲系搞得雞飛狗跳,手段卑劣透頂。

人渣作為就不用說了,畢竟人渣自然就是幹人渣的事。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居然還有些笨到爆的傻蛋, "罵" 我是 "台灣的 Chomsky" (他不知道這是一種恭維),甚至還有人要我舉出一個實例,要我證明愛好民主自由與人權的美國曾經殺死任何一個無辜的平民。

當下我詞窮了,我知道我碰到典範的銅牆鐵壁了。不過,我不敢嘲笑別人,畢竟我自己也曾傻過。要不是因為 Emir Kusturica 在 1995年對於南斯拉夫內戰的一席話,指控美國之背後搞鬼,我的 "覺醒",恐怕還得慢上好幾年。就跟每個傻蛋一樣,我也曾經以為美國愛好民主自由與人權。

知識上,再荒唐的知識體系都可能雄霸千年。但千年過後,典範還是會倒塌。可悲的是,屆時取而代之的,恐怕也只是另一套精密控制的鬼話體系。聽起來很悲觀,很宿命。但是,套句奇士勞斯基的話:"我唯一的優點是:我悲觀。" 於是許多時候,我常覺得人類的存在很無謂,或者說,語言與概念這些東西很蒼白,具有一種偽善卑劣的必然本質。

到頭來,還有什麼是真實的呢?血是紅的,淚是鹹的,心跳、脈博、疼痛、饑餓等等等,都很真實,簡單說就是生命。但我們卻被迫都得參與一場由眾老千當莊家的概念遊戲,以自身生命當賭注,玩一場必輸的比賽,除非你加入老千的行列,自欺欺人,操弄一套既定的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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