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回到幼兒園的教學層次了:
1. 電影,做為一種技藝或藝術,精髓始終在於講故事的方式,也就是導演與編劇,其次才是攝影、剪接與錄音等等。至於什麼高科技特效與動畫,技術含金量非常低,屬旁枝末節,無關大局。專事吹捧這部份,實在很低能。
三十幾年前,第一次看侯孝賢的 "童年往事",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 "錄音" 這項技術的好壞差異居然如此巨大,於是,當片尾名單出現時,我特別留意 "錄音",看到一個名字:杜篤之。之後,我逢人就說起杜篤之,視之為英雄。二十幾年後,我在法國街頭的某個影劇中心,看到一巨幅布條,高掛建築物外牆,上面用法文寫著:"杜篤之,我們的英雄"。
我相信,不管花多少錢,都不保證能培養出一個侯孝賢或賈樟柯或杜篤之或蘇古諾夫或柏格曼等等等,但是,那些什麼科技特效與動畫,卻是用錢就能堆積出來的成果,因為它是可大量複製的一種技術,但你卻無法複製出任何藝術。
2. 全世界只有一個好萊塢 (還有一個複製品--印度的寶萊塢),這並不是因為別人技術上做不到,而是無此需求 (特別是心理需求)。
能撈錢很好啊,天下蠢蛋那麼多,不賺他們的錢要賺誰的?我當然不會反對發展所謂電影工業。問題是:爛片就是爛片。一個爛東西不會因為賺大錢就變成動人藝術。反之亦然。一個動人事物,即便聞之者稀少,並無損其價值。
3. 發展電影工業隱含兩種需求,一政治,二心理。所謂政治需求,亦即對政治加以文化包裝,掛文化的羊頭,賣政治狗肉。這我也不反對,而且挺贊成。但心理需求就免了。這意思是說,這可不是什麼中國之光、華人之光,可別把洋世界的低級事物當成我中華民族文化的努力標竿,進而自以為炫。
我們的文化有那麼爛嗎?有必要這麼自卑嗎?對岸如何我不知道,但在台灣,比方說,凡是誰能講上幾句英文就不得了啦,公眾場合往往故意講得很大聲,惟恐別人沒聽見,以示自己英文之 "流利",以示自己正與洋人打交道。媒體更常有此類吹捧,例如:"某某人以流利英語如何如何",對之充滿吹捧、欣羨與讚賞。
問題是,在西方世界,即便是一個智障白痴也是講英文,而且肯定比你流利千百倍。我意思是說,這類出於某種自卑的心理需求是很奇怪的。尤有甚者,我們自己明明有更優越千百倍的東西,卻遭到自我漠視與貶低,乃至自行打壓,卻反而以西方低劣人事物為標竿,以之為炫,這是什麼心理狀態,這不是很變態嗎?
4. 至於政治介入、助長票房,這就更是無須多說的基本事實了。
5. 我家就是開電影院的,對於電影種種人與事,從籌資、製作到安排院線上映及事後拆帳分紅與各路人馬之協商與折衝以及整個影劇圈生態規則,耳熟能詳,如數家珍,熟得像本教科書,舉凡過去半個多世紀來的華人電影發展史,我不用備課就能上台講個幾學期的 "電影工業政治學"。
我一生最早的記憶大約是在三歲時,我被媽媽和一位售票小姐輪流抱著,在自家電影院看一部日本怪獸片;那天大爆滿,所以我們只能站在門口看。我還記得銀幕上有一隻會吐火的恐龍和一隻會吐水的大青蛙在打架。
長大後,我爸常帶我一起去 "排片"。所謂排片,就是和各電影公司洽談影片放映事宜。我們家是香港嘉禾院線(後來也放映邵氏電影),嘉禾老闆叫鄒文懷。成龍和李小龍就是嘉禾栽培出來。在成龍、許冠傑許冠文許冠英、上官靈鳳、傅聲、狄龍等等尚未成名前,我爸就常講起他們,私下也認識成龍 (可惜來不及認識李小龍,他死得太早了)。
電影始終就是一種工業,差別只是在於規模大小。或者說,它就是一種產業鍊,由黑白兩道和政府所牢牢控制。政府勢力更是免不了,它就是莊家的頭。這是廢話。所謂 "事實" 是這樣一種東西:即便你聽了不舒服,那也沒辦法,事實不會因為你的不舒服而改變。
對於這部大爛片 "流浪地球",中國官媒之瞎捧,真是捧到一種很噁心的地步,比方說底下報導:
"內地科幻電影《流浪地球》成為賀歲檔票房神話,官媒《人民日報》今天(12日)刊文指出,該片之所以呈現恢弘的想像力,是因為具備強大電影工業製作能力,以及為人類命運擔憂捨我其誰的底氣。"
台灣當然也一樣,有些電影是政策支持,不但電影院得努力配合增加上映機會,而且各層行政機關與教育體系例如各中小學,還得幫忙動員,甚至連它該得到什麼獎都能安排。
比方說,1982年的金馬獎,我的偶像章國明拍的 "邊緣人",一舉囊括導演、編劇與演員等各項大獎,但我用肚臍想也知道,最佳影片一定不會是它,因為當年還有一部 "賣座大片" 也參展,叫做 "辛亥雙十",是官方認可的 "好電影"。雖然明明爛到流汁化膿,但它肯定會得大獎,結果果然如此。
這部愛國大爛片其它什麼獎也沒得到,卻偏偏得到最佳影片,而 "邊緣人" 幾乎得到所有主要獎項,卻不可能得到大獎。類似政策電影要多少有多少,全是可歌可泣的大爛片,什麼 "英烈千秋"、"筧橋英烈傳"、"八百壯士"、"梅花" 等等等。甚至連蔣經國只不過對 "汪洋中的一條船" 肯定了幾句,各層政府機關與各級學校居然馬上就熱烈動起來,搞成萬人空巷的賣座大片。
這些盛極一時的流行事物,或因群眾而紅,或因政治而抬舉,或是兩者兼具,終究還是得回歸它們應有的評價。同理,那些一時無人聞問的珍貴人事物,不論終究有無人問津,光芒依舊。
陳真
發佈日期: 2019.02.13
發佈時間:
上午 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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