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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9.02.16 發佈時間: 上午 12:30
子恒,

我沒說過形式比內容重要。事實上,我完全不認同形式 (form) 和內容 (content) 的二分法,我覺得這樣的區分不但是錯的,而且是無法理解的。

舉個例,英國導演 Peter Greenaway 拍片 "形式" (或說技巧) 很創新,近乎標新立異,但是,除了 "廚師,大盜,他的太太和他的情人" 等少數兩三部電影還不錯之外,其它大多 "流於形式"。重點是,我不會用這樣的方式來陳述,因為我並不認為形式與內容的區分是存在的。

有個詞叫subject matter,中文不容易找到對應字眼,意思指的是一種 "被處理的東西",或說一種 "對象"。比方說數學,一加一等於二,這個式子本身及其相關的一切演算,就是數學研究的一種 subject matter。不管誰來寫這些式子,寫出來都一樣,一個好人來寫,3加5等於8,一個人渣來寫也是3加5等於8,科學或事實(fact) 並沒有表達方式的不同,但科學以外的世界就不是這樣,它的 subject matter並不是它所描述的對象,而是 "描述方式本身" 才是它的 subject matter。

也許可以換個方式說,在科學以外的世界,所謂 "內容",無非就是它的 "形式",也就是它的表達式,兩者二而一,一而二,無法區分。那就好像一個所謂 "好人",其實就是一個 "人",而不是一個 "人" 然後 "再另外加上" 一些 "好" 的東西。我舉這例並不很貼切,但它所欲傳達之 "無法切割" 的意思,基本上是一樣的。

所謂藝術的優劣,就在於表達方式的高下有別。"如何表達",才是人文或藝術的 subject matter。人人都說 "我愛你",但 "我愛你" 本身並不是一個處理對象。

簡單說,表達方式就是任何藝術的內容。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音樂:不妨想像一首曲子,曲子的優劣難道不就在於它究竟以何種方式把特定音符給排列組合起來?這樣一種排列組合本身並沒有任何意涵,沒有任何內容;它的內容其實就是它的形式。音樂如此,詩也一樣,所有藝術 (或說人文),盡皆如此。

1997年,我出國念書,一位當時已經留美七、八年的高中同學,寫信問我為何要唸哲學。我給他回信,引用了高達在 "狂人皮埃洛" 片尾的幾句奇怪的旁白,以表心跡。這些旁白大約是這麼說的:

"找到了,永恆。太陽,溶進海裏。"

這些話究竟意味著什麼,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什麼東西感動;就如同音樂,一堆音符的排列組合 "啥" 也沒說出,但我們卻被它所感動。我只能說:一堆音符、影像或聲音和文字等等等,以某種方式給排列組合在一起時,我們也許就會被它所創造的美所打動。

Emir Kusturica的 "地下社會" 在坎城影展獲金棕櫚大獎,舉世矚目,當時南斯拉夫內戰正打得激烈,於是影展記者會上大家就問 Kusturica 說他這部片究竟要傳達什麼訊息?Kusturica 回答說:

"我並沒有要傳達任何訊息。如果我有訊息要傳達,我就直接寫封信去郵局寄不就好了?何必拍電影?"

這些話真是經典。電影或任何藝術都一樣,終究不是文宣品,更不是新聞報導,它並非要傳達某種 "事實",更不是有著某種所謂 "內容" 或 "訊息" 要傳達。

我很喜歡蘇古諾夫的 "Russian Ark",看一千遍也不厭倦,喜歡到五體投地的地步。但你說這電影要表達 "什麼"?什麼也沒有。畢竟他是在拍電影,不是在拍廣告,更不是在播報新聞或介紹博物館,當然也不是要告訴你某種道理。

在大約西元2004年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誰是蘇古諾夫。但是有一天,我在劍橋的一家電影院看某部電影,開映前有一堆其它電影的廣告,看到有一部叫做 "The sun" (太陽) 的預告片,其中一幕是有幾輛車亮著燈在黑夜裏行駛,大約只有幾秒鐘的時間,一閃而過。當我看到這一幕,驚為天人。我當下跟學姊說,這位叫蘇古諾夫的導演一定是個天才!而且是我所知的導演中最偉大的一個!

這幾個鏡頭訴說了 "什麼" 嗎?什麼也沒有,不過就是開車嘛,幾輛車亮著燈無聲無息地在夜裏行駛,但它卻如此動人,如此美麗,幾乎要把我給溶化了。但是,溶化我的,並不是任何內容或訊息,而是美本身,而這個美無非就是一種排列組合,一種表達式,如同音符那般。

好吧,退一萬步說,就算有人堅持 "文以載道" (例如畢卡索),堅持藝術本身依舊帶著某種訊息。可是,即便是這樣,即便有這樣一種訊息的存在,那麼,這道訊息無非就是它的表達方式本身,而不是透過某種表達方式 (A) 傳達了某種訊息 (B);並沒有A (形式) 和B (內容) 這樣一種區分的存在。

也許有些喜歡叫人閉嘴的腦殘正義人士會跳出來說:你講這些有啥意義?好無聊哦!我的回答是:它確實沒有意義。一來,粗淺地說,它當然沒有任何現實意義 (meaning),議論這些東西,不會讓國家打勝仗,也不會增加 GDP。二來,它確實沒有任何意義 (sense) 是因為這樣一種陳述終究不是一種事實,它既不是對的,但它也絕對錯不了,它無關對錯,它只是一種奇怪的表達式,超脫在現實之 "上",也就是所謂形而上,meta-了 physics。我 (們) 之所以帶著極大的熱情去陳述它,不是因為它在現實上具有任何重要性,而是因為它有關美的本質。

可是,更重要的問題來了:一個人廢寢忘食,耗費一生的精力在這樣一些沒有意義的東西上頭,難道是有神經病?難道這些沒有意義的東西真的不具任何重要性?我的回答是:很奇妙的是,當一個東西根本不可能具有任何意義、從而難以議論且無從思索時,這樣一種彷彿命定、彷彿天賜一般的 "存在",卻給了我們 (至少給了我) 無與倫比的震撼,震撼於居然有這樣一種命定般無從思索的狀況之存在。

這樣講也許很抽象,不如這麼說:曾經有一回,一個劍橋經濟系的人問我研究一些什麼。我開玩笑跟他說,"我在研究一加一等於二"。他一頭霧水,我就再解釋給他聽。簡單說:重點當然不是這道算式的答案,重點是:我們居然都 "知道" 答案就是二。這事對我而言極端神奇,套句Martin Heidegger的名言:"為何總是有東西存在,而非空無一物?" 大家都知道天地間有東西存在,問題是:怎麼會這樣呢?太神奇了。

二十年前,我寫過一篇很長的搞笑文字,後來甚至改寫成一篇講稿。雖說搞笑,骨子裏並不可笑,事實上,它可以說是我的一篇宗教宣言。標題很長,叫做 "我為何不會跑去把隔壁鄰居的小孩抓來當成烤香腸吃?"

有些東西,若是用通俗的方式寫,其實是有點難以表白的,總之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

至於你說你看 "流浪地球" 很激動,你問說:"這樣一種感情沒有價值嗎?" 我的回答是:個人的感情當然有價值,但它終究不出方寸之間;它只是一個人自己內心的事。我常提 "朱洪武開國記",那是我剛念小學時的一部賀歲片,我們家電影院連續兩年春節都放映這部片,天天大爆滿,人潮擠出電影院外,溢滿整條馬路。網路上居然還能找到當年的廣告:

http://mypaper.pchome.com.tw/leia0215/post/1288287348/

大家注意到沒?以前的電影廣告也是很喜歡強調 "先進特技"。我們家的電影院也一樣,我看我爸每天寫廣告台詞也都是永遠寫那幾句,例如 "國片空前特技製作"、"特效驚人"、"怪獸特效逼真,全場驚呼"、"媲美西方科技電影、"特效精湛,嘆為觀止,"特技一大突破,大飽眼福" 等等。

這片我看了不下一百次,到現在我都還常自言自語背誦著片中的對白,例如朱元璋當小和尚被欺負,師父要他天黑前耕完所有的田才能回家吃飯。於是他就念起咒語,捏了一堆泥人幫他耕地。咒語是這麼念的:

"你我本來都是泥,我只比你多口氣,將來總會在一起,何不替我快耕地。"

咒語念完,一堆泥人就真的幹起活來了。

我特別喜歡片尾,劉伯溫騎著飛龍,載走朱元璋,驚人洪水沖垮一個壞巨人。都半個世紀了,我還念念不忘,難道這是什麼藝術片嗎?當然不是。它只是當年純娛樂的賀歲片。我當然也不會相信什麼 "國片終於打敗西方特效" 或什麼 "國片的里程碑與新紀元" 什麼的。它確實曾帶給我許多美好回憶。我並不貶低這樣的感情,但抬舉了這份感情,卻無法抬舉有關它的一切。

我家住在台南的風化區,小時候四周全是妓女戶。一入夜,鶯聲燕語,滿城春色,整條街燈火通明,數以百計的跑江湖攤位。最有名、最大的一間妓女戶就在我家正對面,走兩步路過街就到,叫做 "夜來香",門口常有人一邊啃著香腸,一邊蹲著等候;因為生意太好了,嫖妓也得排隊。記得那些排隊嫖妓的人,經常等不及了就會發火,拍窗叫罵說:"幹你娘,卡緊咧 (台語動作快一點之意),在裏面係咧衝啥小這麼久 (衝啥小就是台語幹什麼之意)。"

夜來香門口有一攤說書人,專講三國演義與封神榜。我經常報到聽故事。說書人坐在一張小桌子後面,桌上擺著一塊驚堂木和一盞小油燈,講到精采處,就拿起驚堂木往桌上一拍,非常刺激。

我還記得各種跑江湖賣藥的攤位中,老是有一個小孩,大約五、六歲或六、七歲,應該是那位江湖郎中的兒子或親人,他每天就蹲在攤位前大便,裝出愁眉苦臉肚子痛的樣子。或者說,他總是蹲在那裏,蹲一個晚上,然後前面報紙上放著一團大便,然後他爸爸就會告訴大家說:

"大家看!這個小孩吃了我的除蟲藥之後,你看你看,不得了,這麼大隻的蛔蟲全部死翹翹,全部大出來了!"

另外,大約接近晚上八、九點左右,有些攤位就會派出清涼辣妹在現場鼓吹買藥,主持人還會一直暗示大家千萬不要離開,以免錯過這位辣妹等一下的 "精采表演"。事實上,我經常等到整個收攤,等了好幾年,從小學等到國中,根本沒見過什麼 "精采表演"。每次圍觀客人覺得無聊,準備離去時,主持人就會說:"咱們廢話少說,來!美姑娘出來,別害羞!馬上進行精采表演!" 然後那些辣妹就會開始搔首弄姿,假裝說好熱啊,倫家衣服穿太多了啦,然後一邊迎著音樂跳舞,假裝要脫,吸引大家圍觀,但卻永遠都沒有真的脫,做做樣子而已。不過,經過這樣一唬弄,觀眾馬上又回籠了。

我還挺懷念這些美好歲月,但以上這些事 (例如叫自己的小孩光屁股假裝大便),卻不會因為我們私人的情感之美好而獲得合理性。

日子累,匆忙寫。拉雜寫這樣,詞不達意,姑且看看,看了不蘇湖的,請息怒,別來亂。
請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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