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想像有一天,誕生一個像愛因斯坦那樣的物理天才,但我無法想像有一天會有另一個跟周星馳一樣偉大的喜劇天才產生。喜劇,做為一種項目類別,除了周星馳之外,裏頭還能放入多少人呢?卓別林,伍迪艾倫,然後應該就沒有了。比起這兩位大師,周星馳顯然更勝一籌。伍迪艾倫的電影也很好笑,但比較不耐看,理性成份太強。至於許冠文,我看應該是排不進去,匠氣太重,雖然周星馳多次宣稱受其啟發。
有人說,羅丹出現之後,雕塑才成為一種藝術。這話有點誇張,但我想,如果說周星馳出現之後,喜劇電影才成為一種藝術,卻是一種事實。不信你看市面上一堆笑鬧片,擠眉弄眼,看了起雞皮疙瘩,毫無幽默可言。特別是好萊塢的笑鬧片,更是做作噁心。
當然,喜劇做為一種藝術,有它先天上的不利因素與矛盾,因為藝術講究嚴肅性,但喜劇卻志在顛覆之。因此,凡事冠上一個藝術稱號,其實也不是什麼光采的事。或者應該說,喜劇是 "另一種" 藝術,說不定難度還更高,畢竟眼淚容易笑聲難。
喜劇在表達形式上的通俗本質,使得它難登大雅之堂,至少一開始總是如此,人們看過笑笑便罷,根本不當一回事,彷彿人類的思想、情感與靈魂的永恆篇章只能以一種嚴肅悲愴的形式來表達。也許得經過很長一段時間,去除了偏見,人們才會逐漸接受它不凡的存在價值。
除了沈從文的小說和吳承恩的西遊記之外,我最喜歡的洋人小說之一就是唐吉訶德,從小看到大,看到現在,依然愛不釋手。但它在當年卻只是被視為一種搞笑的通俗小說。小說就小說,前面還得加上 "通俗" 二字以示貶低,可見人們對於表達形式有著何等傲慢與偏見。
唐吉訶德當年通俗到這樣一種程度:青少年特別愛看,因為太搞笑了;小朋友玩遊戲時還會模彷唐吉訶德和他的隨從桑丘的傻樣以取樂。有一天,西班牙國王從皇宮陽台上看到一個小孩,邊走路邊看書,一邊看,一邊笑得樂不可支。國王告訴旁邊的人說:"我猜那小孩一定是在看唐吉訶德"。於是就派遣守衛前去查看,果然如此。
當年的西班牙家長,恐怕都不樂見自己的小孩閱讀這種沒水準的書。但是,現在如果有小朋友讀起這書,恐怕你會以為這小孩將來是文學天才呢,居然從小就喜歡閱讀世界文學名著。
至於 "唐吉訶德" 一書的地位,更是西方文壇首屈一指;古往今來,無數文人與哲學家,極度推崇,說是人類文明的瑰寶。我相信,如果作者塞萬提斯還活著,恐怕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畢竟他當時寫這書,只是對於當時流行的裝模作樣的騎士文化與騎士文學很感冒,忍不住拿它來搞笑,提筆諷刺之。
西方如此,東方尤甚。比方說西遊記,夠通俗了吧,但誰能否定西遊記的文學價值?依我看,周星馳或金庸等等也一樣,早晚會得到他們應有的肯定,畢竟通俗並不等於淺薄。
其實,別說文學或電影,就連維根斯坦也一樣,西方哲學家應該沒有比他更偉大的吧?但他生前出版的唯一一本書 "Tractatus",卻被劍橋出版社諸位評審一致評價為"毫無學術價值" 而拒絕出版,如果不是羅素以他個人舉世崇高聲望幫忙,說不定我們現在根本不知道維根斯坦是誰。
維根斯坦說:哲學是一種詩,"只能以詩的形式寫成"。他還說,"哲學當然也可以用寫笑話的方式來寫"。特別是維根斯坦重返哲學界之後寫的東西,更是通俗,上千萬字,讀起來根本就是大白話;通俗到連羅素都搖頭,覺得維根斯坦自甘墮落,罵他不好好思考,問他是不是累了,否則怎麼寫這些 "看不出半點營養" 的東西?我對維根斯坦寫過的幾乎每個字,滾瓜爛熟,但依舊捧讀再三,愛不釋手;許多時候感覺就像在聽維根斯坦 "講話",因為全是口語白話,常覺得挺好笑,挺有趣味,伴我渡過無數寂寞時光。
我想說的仍然還是表達形式的問題,它不是個技術性小問題,套句蘇格拉底的句子,"它是有關我們如何活下去的問題"。
過去常有些學界的前輩或朋友跟我討文章,希望我把我寫的東西 "全部" 寄給他們 "拜讀"。我曾答應過其中比較投合的三、四個人,其中一位就是當年非親非故、卻主動要把中研院的辦公室鑰匙交給我使用的林宗義教授。但我後來就不想寄了,主要原因是我很不習慣這樣做。把文章寄給別人看,對我來說,就好像露鳥小便給人看那種感覺,一來自知缺乏價值,二來個性害羞;人很畏光,就連文字都見不得人。每當我意識到這世界上有人在看我的文字時,我就有一種揮之不去受傷的感覺,就好像小鳥噴水的醜態被人看見一樣。
但我後來之所以不願意再寄文章給他們看,還有個原因是我發現:他們似乎只看重我以學術形式寫成的文字,卻對那些所謂通俗文字懷著輕忽態度。我當然不覺得自己寫得好,我要是這麼覺得的話,老早出版好幾百本書了,而不會至今著作掛零,拒絕所有出版邀約。
問題是,儘管寫得不好,但是,這樣一些朋友,顯然不知我心。我的心只有一顆,而不是分成兩半:一半學術,一半通俗。如果人們這樣看我,那意味著他們不可能理解我在寫什麼、想什麼以及在乎什麼。
再回到周星馳。今晚病人少,剛剛又把 "新喜劇之王" 給看了一遍。診間電腦設定無聲,但依舊好看。這電影始於一場車禍,也結束於一場車禍。奇怪的是,車禍之後卻冒出一段有點突兀的 "如夢" 幻境,連李小龍都跑出來鼓掌了。到底女主角死了沒?周星馳說,"應該沒有" (畢竟賀歲片不能太殘忍);而那段美好結局,周星馳說,"很可能是女主角做了一場夢"。
其實我不相信周星馳會單純幼稚到相信什麼 "努力就會成功" 的傻道理。如果打雜及做家事全算在內,我一天 "工作" 十六到十八個小時,數十年如一日,夠努力了吧,卻總感覺自己越努力就越失敗,簡直成了失敗之王。我想,就如片中台詞所說,周星馳應該是這樣相信:"只要不投降,就是成功","每個人都應該認真生活,當自己的王"。
也許,有些失敗比成功還成功。或者說,有些成功,只能以失敗的形式來完成,就像齊克果和維根斯坦對於 "意義" 這些東西所暗示的那樣。許多時候,似乎也只能這樣安慰自己:期待在宇宙毀滅之前,世上的事情總是能逐漸向著一個好的方向走去。
陳真
發佈日期: 2019.02.19
發佈時間:
下午 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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