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克作家Milan Kundera 有句名言說:"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 其實別說上帝,許多時候連我都想笑;每當看到一些學者專家或文人雅士們裝模作樣故做深刻狀,論述一些有的沒的低能想法時,我就覺得很好笑;並非我的思考水平遠勝他們,而是因為我能看出你我之思考能力都不足以自豪;倘若有人缺乏這點自知之明,就會顯得很可笑。
"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 人看人尚且可笑,何況神看人。但我相信,人類一哀嚎,就連神明恐怕也會悲從中來。因為,就算細微如甲蟲,一如莎士比亞所說,牠的痛苦依然跟巨人的痛苦一樣巨大。生命透過己身的痛苦,取得一種神聖性。
另一方面,一如思考與認知能力,但凡具有高低比較性質者,觀看位置不同,所見亦不同。五十八樓當然比三樓高,但若站在穹蒼觀之,任憑你幾樓高,統統不過一個小不點。愛因斯坦再大,大不過天之皮毛。
維根斯坦對自己的思想曾下了一個根本註解,人們往往因其難以理解而略過,甚至視為不相干或不具重要性。維根斯坦是這麼說的,他說他不管寫什麼說什麼,"我沒辦法不從宗教的觀點來看待一切"。奇怪的是,千萬字著作中,他卻對於神或宗教隻字不提。
宗教的觀點,無非就是一種神的眼光。凡事在人看是這樣,在神看卻又是那樣,位置不同,所見亦不同。在神的眼裏,表面高低與進退不再具有任何意義。由此不難理解維根斯坦死後數年才出版的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一書的卷頭語如此寫著:"每一項進步,表面上看起來都比實際上的更偉大。"
當然,我們希望能夠具有像神那樣一種眼光,不代表我們真的有可能做到。
三十年前當了醫生後,三餐不再憂愁,於是捐了些錢,買了數百捲錄音帶,到處送人。那是一捲由許多救援重生的雛妓所組成的合唱團所合唱的音樂帶,裏頭有一首歌,歌詞大約是這麼唱的:我們是一朵朵百合花,"在人們眼中只是普通的一朵,在神看不一樣"。
為何會不一樣?世上無數花朵,哪會有所不同?當然不同。這個人的媽媽,跟那個人的媽媽,雖然都是人,但她們怎麼會一樣?生命具有一種普世性,同時也具有一種獨特性 (UNIQUENESS),各有滄桑,無從比較。
我沒法評價愛因斯坦的物理學,但我相信,這類具有所謂 "進展" 或 "進步" 的東西,距離事物的真相之遙遠,很可能十萬八千億光年,說不定連皮毛都談不上。一千年前的人活在當今社會,肯定瞠目結舌;我們倘若活在一千年後,何嘗不也如此?誰也不知道究竟知識距離事物的本質還有多遠,但你總不會以為知識已到盡頭,誰知道往後還會有多少個也許更 "偉大" 的 "愛因斯坦"?
因此,我能輕易想像這樣一種可能性:在往後千百年之中,人類倘若還沒滅亡,知識樣貌很可能又會 "進步" 到另一種與今截然不同的光景。
但我同時也能想像,任憑滄海桑田,生命悲歡卻亙古不變。幾千年前的人所留下的作品,絕不亞於當今作品,因為這類非關知識的東西並不具有累積性與進步性;它不像知識,它沒有 "基礎",它不需要累積與進步。或者說,它的基礎無非就是生命本身。倘若我們能留下數百萬年前人類的身影,相信眼淚是一樣的,笑容是一樣的,一模一樣的悲歡。
亙古不變的生命題材中,歡笑千古依舊,眼淚更是無從比較高下。在這樣一種無邊無際的 "同一性" 中,卻又各自有了獨特性。宇宙之間花朵無數,為何我偏愛某一朵?她之如此特別,難道是因為透過比較與競爭而來?從而也可被取代?當然不是。
在這個意義上,"我" 相信沈從文就是永恆了,莫札特就是永恆了,乃至於周星馳也是永恆,甚至我自己、我的家人與親友以及阿憨和鹿鹿、阿乖、大頭仔...等等等所有我的動物親人們,全是永恆。
為什麼呢?因為,套句 "小王子" 的話,他們把我--或我把他們--給 "馴服" 了。一個東西,一旦被馴服,就此有了一種獨特性,一種根本價值,因此,在人們的眼裏,我可能只是千千萬萬個跑龍套之一,只是個卑微不堪聞問的雛妓,但在那獨特的眼光裏,我卻不一樣了,如許神聖,我成為一種永恆;宇宙有多遠,我就有多遠,獨一無二地存在。
我能毫無困難地想像,透過 AI (人工智慧) 的發展及其與生物體的結合,也許哪一天,如同愛因斯坦一般的大腦是可以訂製的。但我無法想像,別說訂製一個沈從文,一個莫札特,就連訂製一隻具有跟阿憨一樣滄桑生命的小狗都不可能。一切身外物都有可能複製,唯有生命獨特而無價。茫茫天地間,我馴服了那朵花;我與她,從而也將永恆。
我心如是卻說不清,只能說這樣。這一切敘述,如同家書情書,不離方寸之間,毫無公眾意義,無從驗證,自然也無從辯駁。
陳真
發佈日期: 2019.02.26
發佈時間:
下午 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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