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2019. 03. 12)

4. 建構

有一本科學史的書，書名忘了，只記得開宗明義寫了一句話："疾病不存在，存在的只是概念"。

上個世紀的六零年代，精神醫學特别被挑出來打，打它的科學性，否認精神疾病之本質性。這類說法早已失去說服力，批判者往往是一些對現代科學一無所知的人，以為憂鬱症就只是什麼 "想太多"，以為精神病就是受到什麼 "打擊" 或承受什麼 "壓力"，以為關於兒童的各種精神疾病也只是什麼缺乏愛或什麼另類的才華，甚至胡扯一些無聊低能的陰謀論。

事實上，病就是病。但這並不意味著疾病就像長在樹上的水果那樣 "天然存在"。問題是，如果你要否認精神疾病的本質性，那你得否認 "所有" 疾病的本質性才行，因為精神疾病相較於其它疾病例如癌症，在疾病概念上並沒有比較特別。

我對這類所謂建構與解構科學知識之類的談法，始終感到很厭煩，因為在智性上缺乏吸引力，總感覺就是有點幼稚與無聊。但是，一些自以為具有什麼批判能力的 "進步青年(或中老年)" 卻似乎特別喜歡這類東西，好像如此批判很厲害似的。但我相信，他們如果能夠多充實一點點科學或醫學的知識，也許就不會那麼自滿了。

雖然個性上很不喜歡這類解構來解構去的所謂科技史或科學史，但它依然還是具有一定的應用價值，特別是當它用來理解社會時 (而非僅僅只是用來理解某種科技或科學知識 )。Noam Chomsky有一本書叫Manufacturing Consent (製造共識)，差不多就是這樣一個意思。所謂輿論，聽起來好像是什麼大眾心聲，彷彿是如此自自然然產生的東西，但事實上並非如此。我常把它想像成一種印在會議表單上的 "議程"，哪些東西構成一種 "議案"，哪些東西要端上會議桌，不是一般人說了算，而是會議操盤者來決定，然後透過媒體等 "製造業" 及其御用文人來加工生產，所謂輿論與共識，於焉出爐。

舉個例，台灣從過去到現在以致於到未來，各種政治流程與發展，幾乎就沿著幾個不同的議程與關鍵字在進行，諸如什麼 "安定"、"偏激"、"中華兒女"、"龍的傳人"、"溫和理性"、"社會成本"、"團結"、"民意"、"愛台灣"、"民主自由"、"主權"、"黑箱"、"轉型正義" 等等等，根據操盤者的利益，建構出各種議程與關鍵字。

在國際上來講，除了民主自由與人權這幾個殺人無數的血滴子之外，近二十年來則又特別鼓吹了另外一些關鍵詞，例如無法容忍大家過著幸福美滿生活的 "恐怖份子"、"恐怖主義" 或 "宗教極端份子" 等等，言之鑿鑿，煞有介事，講得好像是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恐怖瘟疫，四處襲擊。但是，真實畫面及其來龍去脈，卻遠非如此。

以上是幾天前寫的，寫到這裏就卡住了，不知要從何接著說起，感覺似乎得把幾十年來寫過的東西統統得重新再寫上一遍才行，很累。這種有口難言的困境，始終揮之不去。主流世界瞎掰一套謊言、製造一種共識很容易，但要揭穿它卻很難。這就猶如在三、四十年前或更早之前，當島內絕大多數人信任國民黨是個偉大的世界民主燈塔時，你卻說他根本就是個貪污腐敗無惡不作的土匪黨，你想，即便事實如此清楚，你得費多少唇舌才有可能回答任何一個相關問題？人們會信嗎？很難。大多數人會認為你人格或腦袋有問題。

同理，比方說20年前，當島內絕大多數人擁戴阿扁，說他是什麼偉大的台灣之子、代表著愛、揹負著人民的希望與夢想時，你卻說他是天字第一號大壞蛋，說這個綠油油的黨被一群貪婪無度的猥瑣人渣竄位把持，你想，即便事實如此清楚，你得費多少唇舌才有可能回答任何一個相關問題？人們會信嗎？很難。大多數人會認為你人格或腦袋有問題。

同樣地，半個多世紀來，當人們把什麼民主自由與人權等美麗辭藻和英美西方國家畫上等號，把專制獨裁侵害人權和祖國視為同義詞時，你卻說前者才是比納粹邪惡血腥殘暴數百倍的恐怖大魔頭，而祖國卻是人類得以和平共存與世界和平發展的最大貢獻者，你想，即便事實如此清楚，但你得費多少唇舌才有可能回答任何一個相關問題？人們會信嗎？很難。大多數人會認為你人格或腦袋有問題。

同理，對於所謂恐怖份子或什麼宗教極端份子，乃至於對穆斯林與伊斯蘭世界的無數殺戮與侵略、扭曲與抹黑、誤解與操弄，你該從何說起？一口氣說得完嗎？無言之餘，也許，你不妨可以倒過來想，想一想市面上那些所謂共識或事實，究竟有多少可信度？

我常想到一個我很喜歡的詞叫holism (整體主義)，也許有點用處。這詞相當 Wittgensteinian，簡單這麼說：你不可能點點滴滴、枝枝節節想事情，你得有個決心去質疑自己既有的整個觀念架構才行。因為，唯有挑戰了這個凡事藉以取得意義的 "基礎" 架構，你才有可能在一種新的基礎上 (或說世界觀上)理解事情。

李敖曾經對這樣一種溝通上的困境打了個比方很傳神，他說，你對人們說國民黨很壞，像狼一樣壞。問題是，人們並不是在 "程度上" 不相信國民黨真的像狼那樣壞，而是他根本就不相信世界上有狼這種生物。這等於是從根本上否決了你所說的一切，覺得你可能瘋了。而我要說的 "基礎架構重建"，恰恰就是奉勸人們至少得先相信世界上真的有狼這種生物，進而在某個包含著狼的 "整體架構" 下理解事情，然後你或許就比較有可能不會成為 "共識製造會議" 的一名受害者。

5.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