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事實與價值

黨外時代，也就是大約三、四十年前，我對自己的口才與思維反應很有自信，別說一個打十個，就算一個打一百萬個也難不倒；再怎麼腦殘的與鐵桿的忠黨愛國份子，只要給我一兩小時的時間，我通常就能讓他轉換立場，變成黨外支持者。

因此，經常 (幾乎每天)都會有人來找我去 "滲透" 一些學校或團體的學生。這也是為什麼當時高雄甚至連一些高中都把我當成洪水猛獸的原因，一直把我污名化、妖魔化。高醫的教官還曾經跑到護理系，對著新生猛打思想預防針，幫我打廣告，說我是個 "暴力陰謀份子"，說我 "從頭爛到腳"，非常可怕，叫大家千萬別接近我，更別相信我講的話。

可是，越是把我妖魔化，我的說服效果反而越好。因為，當人們看到我頭上並沒有長角，而且面黃肌瘦、骨瘦如柴，講話有氣無力，根本也不像個暴力陰謀份子時，反而會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受到主流聲音蓄意的欺瞞。

至於驚人的說服力究竟從何而來？能言善道的口才自然是原因之一，但我以為，所謂事實勝於雄辯，當你站在良善與誠實的一方，你就算口才很差，只要你能夠把事情想清楚，依舊很容易就能揭露謊言的虛構本質。畢竟虛構一套鬼話與謊言並不容易，內在必然會有許多矛盾，難以自圓其說；汽球吹得再大，只要一根針就能瞬間戳破。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離開黨外二十多年來，竟然完全喪失了口才，連一些日常的談話都覺得難以應付，很怕講話。平常連去郵局或銀行櫃台辦個事，我都很害怕，怕不會講，總是得在心裏頭把所要跟櫃台人員講的話事先默念演練好幾遍，然後才敢開口。上館子吃飯，需要跟服務員討個碗筷，我也怕，特別是當我覺得對方不是一個友善的服務員時，我真是寧可乾脆用手直接拿食物吃好了，最好別去淌這渾水，以免丟人現眼。

問題不在別人，而是在我自己，總感覺自己講起話來又怪異又笨拙，不堪入目，不堪入耳，連自己都受不了，很想乾脆吞啞巴藥，變成啞巴算了，從此就再也不會有被迫講話的壓力了。

從過去每天像花蝴蝶那樣四處飛舞、喋喋不休，變成像荷索鏡頭底下的Kaspar Hauser 那樣，像個不懂人類語言不會社交的野人，我已經不知道 "說服" 是什麼一回事了，畢竟我已二十多年不再接觸群眾，我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寫的文字究竟有沒有人看，有沒有什麼意義或作用。

雖然近乎與世隔絕，但我憑著某種感覺，似乎亦能略知一二。我覺得，這一代人，跟黨外時代 (亦即八零年代)　那一代人已經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生物了。這可以從兩方面來講，一是事實，二是價值。

簡單說，對於這一代人來說，不管是事實或價值，似乎都已經起不了必然的作用，甚至根本不起作用，甚至謊言與邪惡居然變成了人們的一種信仰，一種消滅敵人的有效工具。也就是說，敵我因素變成一種是非善惡的最高判準，甚至是唯一判準。

因此，你跟對方講事實有用嗎？當然沒用。他哪會在乎什麼事實，更不用說價值了。敵人就是罪該萬死，就該打倒，哪需要談什麼善惡價值？

舉個最粗淺的例子，就說統獨之爭好了。統獨雙方彼此敵視，彷彿只要站穩立場，便等於佔有了一切是非善惡的道德制高點。何止統獨，就連要不要核電這樣的理性與事實問題，都能搞成一種非黑即白的道德問題與信仰問題。

在這島上，政治操弄之離譜、可怕與荒唐，到了一種徹底瘋狂的地步。但是，藉著各種操弄，從政治議題到一切社會問題，不斷操弄，綠營勢力卻不斷迅速茁壯。從此，事實與價值，或說是非對錯與善惡，或說理性與道德，幾乎完全喪失了它應有的意義與作用。

你看，阿扁一家人，貪污成那種荒唐地步，數十億的黑心錢，貪婪至極，幾乎每一秒鐘、每一份力氣，全用來撈黑心錢。但綠營的人在乎嗎？當然不在乎。不但完全不在乎，而且還很羨慕，很佩服，覺得阿扁真的很厲害，很有辦法，大夥奉他為師。

昨天早上送小孩上學又遇到阿扁，學姐經常說他走路比我快。我昨天還看到他在等紅綠燈時，忙著寫 Line（還是寫簡訊)，手指相當靈活。他的住家常有政治訪客，前些日子是柯文哲來拜碼頭，門口擠著一堆支持者搖旗吶喊。他家就像綠營的教堂廟宇一般，同志們經常來此頂禮膜拜，祈求獲取權力與金錢的祕方。

我想說的是，黨外年代，事實就是力量，價值與道德就是尚方寶劍，只要站穩誠信與價值這兩點，你就會擁有無人可敵的說服力。但這年頭卻不是這樣，謊言與操弄才是獲勝的秘方；至於權力之所在，便是 "價格" (而非價值)之所在。誰的權位高，誰的價碼就高，價格決定一切是非善惡，價值只是一個屁。政治人物如此，群眾也一樣，特別是綠營的支持者，更是如此。

我之所以講這些，是為了鋪陳下一段。快下班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