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點西方的好話。

出國前，基於許多無法解釋的原因，違反著本性做起生意人。在朋友的幫助上，生意竟然還真做起來了，到後來一年能賺上近兩百萬台幣。高收入的表面看似風光，但實際承受一般上班族恐怕三四倍的身心壓力。出於一種代工性質，當一個小老闆其實就等於當許多大公司的工人差不多，每天都很累。許多時候我都會想自己下一秒是不是會就此暴斃了。除了累，更是浮現各式職業傷害，比如年紀輕輕不到四十歲就得了白內障，雙眼只能換上人工水晶體，從此忍受各種生活不便，大大小小的內科與骨骼肌肉問題更是揮之不去。

也許有人會說，那你不高興可以不要做啊，沒人強迫你，而且賺那麼多還不滿足嗎? 問題是一行就是一個江湖，你吃穿得靠它，做為一個幾乎沒有家庭支持的流浪者而言，你是無從選擇的。而且一人一款命，有些人沒有高額的開銷是無法續命的，比如各種醫療支出。於是，你只能持續犧牲自己的健康來換取那些維護健康的資源。

當時想到台灣社會，心中就只有一個字: 逃。我當時就想著，再不逃，恐怕連命都會沒了。

上天垂憐，經歷了各種悲哀和辛苦，兩個人搬到了澳洲來，準備開始人生新的一頁。移民之路，千言萬語說不盡。在個人發展上，我無疑是失敗的 (說好聽點是還沒有成功)，沒有哪個社會是那麼好混的，一個人在自己原生文化裡不管再有本事，到了一個新的國家 (特別是西方國家)，一切只能歸零，連說話都要從新學起，遑論什麼事業。

西方社會，弱肉強食，充滿虛榮、虛偽和空洞，但與此同時，法治嚴明，對於身為一個人的基本尊嚴和保障，卻能得到更多關注和保護。法律在此是有實質作用的，比如勞工法，並不是像在台灣或中國那樣隨便說說的。一個員工，一天上班幾小時，有哪些權利義務，中間有多少休息時間，可以拒辦哪些危害身心健康的工作，都有一定規範。只要你鐵了心照規矩辦事，老闆只能乖乖遵守，不得異議。否則，只要你一通電話告上當局，輕則罰款，重則關門大吉。

在澳洲，老闆有兩群人不敢得罪，往往擺在第一順位伺候，一是國稅局，二就是員工。之所以不能得罪這兩群人，就是因為他們有能力讓你關門大吉。至於顧客，反倒是次要了。

華人往往很難想像這樣的一種文化，導致許多人帶著華人老闆心態到了澳洲做生意，很快受到教訓。澳洲當地人是無法容忍被當作一種奴隸來壓榨的。吃了當地員工的虧，華人老闆往往會很精明地採取十分種族歧視的策略，那就是儘量聘雇亞洲員工，尤其是那些簽證上弱勢的族群 (非公民或永久居民)，然後繼續用華人那一套欺壓之。不得不聘雇當地白人時，就會形成同一間公司裡，當地人的薪資和權益完全比照規矩辦理，其他員工則非法行事的荒唐景象。澳洲最低時薪約為 22 澳幣/小時，華人老闆付給亞洲員工的行情價卻只有 10 元上下，甚至更低。

你以為這只是一些特例嗎? 不，那些完全依法行事的華人老闆才是特例，幾乎是鳳毛麟角，我至今沒見過半個。

因為無法訴說的原因，我和佛光山有某種連結。佛光山在全世界都有”分公司”的，包括澳洲。當我發現澳洲布里斯本的佛光山 (一個以眾生平等為基本信仰的宗教) 對待當地白人和其他族群，就如同許多無良的華人老闆，不管在薪資和態度上都完全不同時，我心裡產生了無法形容的憤怒和恨。我沒辦法形容這個恨到底有多巨大，它讓我從根本上改變了我移民之後看待世界及待人處事的一切。

也許有人會問，澳洲既然有法律保護員工，為什麼沒有人出來舉發這些惡質的老闆呢? 又或如果有人知道自己的同事被不平等對待，為何不伸出援手呢? 簡單說，法律有效的前提，是你自己真的在乎它。而且，自己的權益只能自己爭取，一個人成年了，自己的事只能自己管了，別人不會幫你的，特別是在西方文化裡。

華人做事強調謙和，傾向與人為善，不喜歡起衝突。這是優點，但面對西方社會這很多時候是行不通的，你多少得改變一些。許多時候你退一步，對方就會進兩步，你唯有站穩腳步 (英文說 stand your ground)，才有可能不被推入懸崖峭壁。

最近才剛領到一筆雇主積欠了整整一年的薪水，稅前高達八千多澳幣。為了這筆錢奮戰了一整年。按照澳洲法律，積欠薪水兩週以上就是違法，我其實只要打一通電話，就可以讓公司倒閉，但我發揮了與人為善的良好美德，不願看一個初出茅蘆的年輕人就此受挫，因此沒有痛下殺手。雇主是一個二十六歲的西方毛頭小子，品性不是太好(也不是太壞)，沒有法治觀念，行事作風有如華人老闆，沒有絲毫責任感與同理心。一年前薪水發不出來時，韓國同事率先發揮東方與人為善的美德，摸摸鼻子離開，英國同事在催債數月無功後，也與人為善走了。只有我在鍥而不捨的努力下成功討回原本就該屬於我的薪水。

說這些沒什麼，我只是覺得這個世界不好混，只有難混和更難混的差別而已。而作為一個人或一個國家民族，秉性再怎麼柔軟美好，也許某種硬氣還是需要的，否則有些時候你可能無法保護自己。面對惡事，小到老闆欠薪，大到如美國四處侵略屠殺，也許一個普通人沒辦法做什麼，至少不該反過來欽佩表揚吧，那等於違反了我們對文明價值、對好壞美醜的基本認知。

至於所謂霸氣或男子漢，我離這標準很遠，不便發表太多意見。但我知道什麼是真男人真英雄 (不管生理性別)。真男人是向強者抵抗、向弱者低頭，真男人是懷有憐憫，能殺而不殺，真男人是樂於犧牲自己，哪怕只是強迫扶老太太過馬路，或是救起一隻落水的小狗。

那些意氣風發，恃強凌弱，說話行事不留人餘地，動不動就大事業、大眼界，充滿雄心壯志於偉大事物而視普通人為無物的人，在我來看無異於虛榮的臭娘們，不值一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