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續)

講點八卦。

還有一個跟林濁水一樣自我滿意度很高的人，就是沈富雄；每次在電視上看到他講話，我就趕緊轉台，聽了難受；很傻很瑣碎，傻到令人崩潰，論點瑣碎到讓人很不耐煩，但他卻自以為很聰明眼光很犀利。

不過，林、沈兩人當然無法等量其觀相提並論。林是新潮流政客，對異己懷有惡意，充滿政治算計，言行不可靠，重視黨派利益，缺乏是非道德感。但沈不是。沈很講究是非。問題是，兩人的腦袋都很含糊，卻又對自己的IQ超滿意。

我對林濁水毫無敬意，對沈富雄之腦袋雖然難以恭維，但對其人品仍然尊敬。沈若有一般人渣黨政客百分之一的奸詐狡猾，老早當部長級大官，而不是當名嘴。七零年代，他在美國念書時就是個積極活動的反國民黨人士，屬於早期一代的台獨，曾帶隊抗議鄧小平。

其實我根本不認識沈富雄，他肯定也不會想認識我，因為他是那種只願意和所謂 "大咖" 往來的人。他大我二十幾歲，直接把我當成 "小朋友"。

1991年年底，我應李鎮源 (前台大醫學院院長) 之邀，"重出江湖"，協助他創立醫界聯盟。李鎮源是老一輩知識份子的典範，跟現代知識份子不同，很單純，樸素，謙虛，心地善良，充滿正義感，而且看人不分貴賤尊卑。

你想，以他在國際醫界的崇高學術地位，竟然不恥下問，主動跑來認識我，拜託我幫忙籌組醫界聯盟。我那時才剛大學畢業一兩年。而且，他那種拜託方式很誠懇，就像在做簡報那樣，花很長時間，對我說明他對於籌組醫界聯盟的種種細部構想。

醫界聯盟發起人一共有39位，全部是臨床醫界或醫學界響叮噹的大老，裏頭卻只有我一個大學才剛畢業的 "小朋友"。沈富雄也是發起人之一。每次開籌組會議或執委會，聽沈富雄講話真是有夠難受，總是炫耀這個炫耀那個，每次都喜歡罵人 "你不懂啦"，連草擬個組織章程，也要炫耀說他大學聯考作文得了多麼高的分數，大家的文筆都輸他，自我滿意度破表。

不過，我知道那稱不上驕傲，那似乎只是一種個人風格，其實心思封閉單純，並無驕氣，跟柯文哲那種真正意義上的驕縱草包完全不同。

其實，沈富雄一直不知道我曾替他做過一件事。沈富雄原本是國民黨的黑名單，不准返台，直到大約八零年代後期才返回台灣，在高雄長庚工作，好像是擔任內科主任。後來去好像是台安醫院，從事洗腎工作。他是腎臟科醫師，之前任教於華盛頓大學醫學院，擔任副教授。

大約是1991年年初或更早，有一天，沈富雄從美國返回台灣時，竟然在海關被當場逮捕收押，逮捕原因是 "疑似攜帶槍械"。沈富雄是政壇大老，又不是黑道老大，怎麼會走私軍火擁槍自重？用肚臍想也知道，這是國民黨在整人，企圖入人於罪，企圖抹黑人格。

那時候我在台北長庚擔任第一年住院醫師，但我的身份其實是屬於高雄長庚，應該是高雄長庚史上第一位精神科住院醫師。但是，因為那時候高雄長庚還沒有精神科病房，所以我就被派到台北長庚受訓。

當我看到沈富雄的遭遇，於是就在長庚發起簽名，要求官方釋放沈富雄，要求官方停止栽贓。我走遍了林口長庚和台北長庚幾乎每一科，還拜訪了沈富雄的幾位醫學院同班同學，結果你知道這麼大的長庚醫院，數以千計的醫護人員，一共有幾個人願意簽名嗎？連我在內，一共3人。

我們常說台灣醫界一片綠油油，講得好像醫界 "向來如此"。其實這根本完全不是事實。醫界就跟學界一樣，沒有本質上的藍或綠，只要哪一方是主流，它就舉哪一面顏色的旗。假若以後統一了，毫無疑問，整個醫界和學界也會馬上變成紅色主流。

比方說馬偕醫院屬長老教會，夠綠油油了吧，但是即便是這樣一種醫院在當年也不是綠的。不但一點都不綠，而且反綠不遺餘力，一樣是強烈敵視任何批評國民黨政府的聲音。我第二年住院醫師工作就從長庚跳槽來台北馬偕與淡水馬偕，連想在院內公告一個小型座談消息，只要涉及政治或人權，只要是對國民黨不利的，就會被禁止張貼，控制得非常誇張。

我常覺得，台灣人、台灣政治乃至於整個台灣社會，有一種徹底 "去歷史" 的現象，記憶力好像只及於過去幾天，超過幾天就忘了，任憑政客瞎掰根本純屬虛構的假歷史。事實上，一個人或一個社會，如果無法知道真實的過去，他其實也很難看清楚當下，更不用說追求一個更好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