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冠之年,寓意著成熟與入世的實踐,然而在師專畢業時,那是多麼無知的歲月。
求取獨立與自信的欲望,膨脹成無與倫比的自我壓力,無視母親的孤獨辛苦,選擇了離家極為遙遠的台北海邊任教。
海山相連的生活豐富美好,經歷時間的融合,卻編織成無能彌補的愧悔。
之後婚姻、熊姐接踵而來,再也不曾有機會返回故居,再也不曾陪伴過母親。
母親生長於山東日照的海邊,我生命中最為驚豔的海邊。
「每年大退潮時,看不見水都退到多遠去了,海底能退出一座大山來。裡面有無數的東西。人們鑽到裡面撿啊撈啊!也總有幾個趕不上回來。」
童年時對死亡是很朦朧的,我看不見母親眼中隱微的惆悵,只顧追問海底的精采。到三芝鄉之後,也難免兩相比較。
「怎麼可能退出一座大山來呀?台灣海邊的大退潮,不過就退出一兩百公尺,最遠是退到大陸棚的邊緣,我就看著邊緣上深不可測的海中懸崖,日照縣不是這個樣子嗎?」
「這哪知道呢!我小時候看到的大退潮就是這樣子。」
或許海島與大陸的地理環境真是不同吧!那難以想像的情景,是我生命中無法眺望的縈懷。
「等有一天能回去,你帶我去那座海底的大山。」
母親忙完家事,常常坐在客廳裡休息,望著廳堂上掛著的相片,靜默不語。
照片上的是姥姥與姥爺,母親輾轉逃亡,幾經險難,始終沒捨得丟棄。
「姥姥和姥爺多老呢?」
「應該都過世了,姥爺是國民黨的會計,不可能活著了。」
世事總是難料,多年後才知道姥姥的兄弟是共黨黨員,一進了城就先找姊姊。兩位長輩平安活過最亂的時代,聯繫上台灣的兩個女兒。
可惜母親終究沒能見到姥爺一面。
姥姥來到台灣後,我才知道她是多麼不成熟的人,寵愛著幼女,卻對母親兇惡殘虐,將十六、七歲的閨女丟棄在敵對的陣營裡,經歷著血腥鬥爭,隨時面臨著殘酷的死亡。
至死都不曾有過歉意。
除了父母照片,母親從家鄉帶出來的還有一把黑鐵剪刀,一件黑色羊毛背心,粗得扎手。
「這麼粗硬的羊毛,我還真沒在外面見過有賣的。」
「當然沒的賣,這是我自己剪的羊毛,自己紡的毛線,自己織的衣服。以前是個長袖套頭毛衣,後來都穿散了,才拆掉改織成這件背心。」
我大驚小怪起來:「咦?你會剪毛紡線織毛衣喔?好有趣,我好想學。」
「在淪陷區裡,打也是照打,做也還得照做,甚麼都得學。」
國中畢業時,母親把羊毛背心和剪刀給了我,每年冬天我總穿著這背心,五十歲時幾乎都穿散了,我沒有母親的巧手,不會拆開來重新織成毛衣,只能珍惜的包了起來,把溫柔與愧悔存在衣櫥裡。那把黑鐵剪刀,已經鈍的不能用了,我卻沒法子丟棄,沒法子丟棄混雜著歲月的悲痛懷想。
母親過世後,我大病到彌留的狀態,數年行動不便,不曾外出。眷村改建之前,哥哥陸陸續續整理了故居,給我帶來些照片和書籍。
一生的痕跡,就剩下這些了。
年過耳順,我亦垂垂老矣,對世事已經逐漸淡然,但是,為何人生的修練可以一切俱往,母親卻仍是永恆的哀傷?
母親,我每年總是去打開包裹,和熊姐一起撫摸那件黑色的羊毛背心,試試黑鐵剪刀,述說你當年坐在客廳,和我絮絮而談的情境。
母親,有一天,我會帶著熊姐,去日照看看那退潮之後海底的大山。
母親,我想再當一次無憂無知的女兒。
王修亮
發佈日期: 2019.05.11
發佈時間:
下午 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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