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韓政變 (57)： 給郭台銘一點忠告

陳真 2019. 05. 22.


力民，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究竟想要表達什麼？你不覺得東一個說法西一段修辭五花八門很 "多樣化" 嗎？你是要說，郭董的血汗工廠還不夠血汗？為了謀取資方最大利益，所以應該更血汗一點？否則就會失去競爭力或是害老闆賠錢倒閉？而且，依你所見，根據張五常先生的說法 (我不知道他是誰，也不打算花時間看他講什麼)，根本不應該制定最高工時，才能謀取勞工最大福利？這些就是你要表達的嗎？

郭董如果看到我們的對話，可能會以為我們在唱雙簧，由你做球來讓我損他。不過，他恐怕也沒法喊無辜，畢竟他的想法似乎基本上就是這樣，就如他自己所說："只要合法，血汗工廠有什麼不好？"

而我要說的是：一個廠區，這麼多人跳樓自殺，公司的檢討方式卻居然是怪罪死者原本就有病，或說死者貪圖撫恤金，或說他們自己有著什麼私人問題想尋死等等等，全推給死者及其家屬，這叫做檢討嗎？我記得去年修勞基法時，台灣也有個什麼老闆也是跳出來大罵說："台灣根本沒有過勞死，是這些勞工本來就有病"。

諸如這類論調，其實就只是笑話，根本不值得批評，畢竟都已經21世紀了。我們今天之所以又提起這些笑話，是因為郭董似乎就是類似思維的代表人。他現在要選總統，嘴巴上一定會否認，一定會把勞動權及低薪與過勞問題講得很好聽，但是一個人的言行思維畢竟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掩飾與調整。

以下列點回答：

問：以下是張五常談很大陸之前施行的很合乎「基本文明」的勞動基本法：

http://m.aisixiang.com/data/64007.html

答：與主題無關，跳過不理。

問：死者為大，但死者就是對的嗎？

答：聽不懂。死者哪裡錯了？

問：為何不能給富士康辯解機會？

答：富士康全身上下都是嘴巴，誰能制止他辯解？反倒是郭董及其企業對於外界批評，動輒威脅提告，所以我講話都很小心。

問：我們不追求叢林社會，但叢林社會才是這個世界的本質，企業在合法的遊戲規則下盡最大努力爭取獲利才是他的職責，善待員工只是招募人員的手段之一，台積電工作壓力之大眾所皆知，但是想進去工作的人又何曾少過？

答：我無言了。

問：慈善也是他爭取獲利的一種手段，如果慈善能獲利肯定有企業會去爭取，如果沒有企業去爭取，那恭喜你，你發現了一個賺錢機會。

答：完全聽不懂。

問：不合乎所謂「基本文明」企業應該讓他自動淘汰？這是個全球化的世界，你今天用一個「基本文明法」淘汰掉的企業，取代他的可能是日本韓國印度越南，而出現的大量失業人口只會拉低求職薪資，這就是用善意鋪成的地獄，工作需求減少，薪資價格下降，這就是最基本的經濟學。

答：我又無言了。好奇怪的 "經濟學"。

問：基本文明該怎麼定義？

答：對於郭董來說，我把基本文明的標準大大降低，我只想跟他說：把人當人看，對人要有基本尊重，不要以為自己是動物園園長。

問：有些人為了賺錢不在乎工時壓力只為求得一家溫飽，剝奪這樣的人的求職選擇就是正義的嗎？

答：你的意思是反對過勞是不正義的嗎？

我房貸壓力很重，為求一家溫飽，我想要每天都值班，我可以每天不睡覺，或是徹夜守候值班室，再累我也要硬撐著給大家看病開藥或巡房，你覺得這樣是合理的嗎？

如果有人無法以一種合理且合乎基本生理健康的方式求取一家溫飽，那麼，國家就應負起責任，要不然繳稅是繳個碗糕？要不然選總統是選來做啥的？如果每個人都得如此狼狽爆肝地過活才能求取一家溫飽，那我們成立政府是要幹啥用的？

我講的這些，難道是什麼激進言論？它不過就是現代社會的一個基本常識不是嗎？強調血汗過勞之郭氏思維，應該坐時光機回到五百年前或一千年前去尋找看看有無認同者。

問：一個理論對就是對，錯就是錯，跟取幾瓢飲一點關係都沒有。

答：理解一種知識不可能只取一瓢飲，就好像你不可能光讀幾篇保健文章或醫學新知報導就能懂得醫學。讀醫學不需要什麼智商，但是即便是這麼容易學習的一門學科，也得耗費十幾年光陰，才能勉強懂得其中的一個分科。光是看兩篇文章就以為懂得醫學是很可笑的，任何學科基本上都一樣，如果你不先懂得一片海，事實上也不可能懂得其中乍看微不足道的一滴海水。

曾經有個學者，屬於某學科，跟哲學無關，但他對於西方哲學卻有著某種嚮往，一直找我談哲學。我努力想讓他明白自己的侷限，卻始終無法讓他產生病識感。

有一回，他看我在某文章中提到某個哲學觀念，幾天後，他竟然透過關鍵字去找出一篇文章，然後興沖沖地問我說我提到的那觀念是不是從那篇文章看到的？

我聽了，一陣暈眩，五雷轟頂七孔流血的感覺，天啊，這樣也能當學者？我很想跟他說，我提到的觀念不是從哪一篇文章看到，而是從閱讀了五千多本書及三萬篇論文中所產生的理解與心得。

那位學者對於哲學自以為是的理解，其實就好像外行人想要在專業意義上了解比方說神經生物學或人工智慧一樣，我只能勸他死了這條心。你儘管可以去讀些那方面的文章，或是讀些報導，聽聽通俗演講，但是那樣一種理解，差不多就好像一隻貓之理解一台電視機那樣膚淺。

當醫生30年了，卻總覺得對於大腦、心靈與神經系統等等似乎依舊所知無幾；至於稱得上懂的東西，也差不多幾句話就能講完。學術上，除了研究維根斯坦，對於 AI 也特別感興趣，常想著從神經生物學、認知科學及哲學和數學等等觀點上來看，到底我們是怎麼思考？常思考著究竟思考是怎麼一回事？有無可能被模擬？概念意義如何產生？...等等等，20年了，依然樂此不疲，但也沒能產生什麼具有重要性的想法。

但我知道這沒什麼好沮喪，至少我清楚知道自己的侷限，知道自己懂些什麼，不懂些什麼，因為我見識過大海，我明白大海之大。

至於我們現在談論的郭氏作風，對其提出批評之前，根本不需要先懂得任何一丁點知識，更不用說什麼經濟學了。

倒是郭台銘也許真的需要多讀點小說，看些電影，上幾堂課，或是找人多聊聊，虛心就教，看能不能變得文明些，對人、對生命多一點尊重與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