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韓政變 (62):韓流從哪來?往何處去?
陳真 2019. 05. 30.
這個月靜站 (也就是上周六),只有我和阿忠兩人,創下站樁十一年以來最少人數的記錄。不過,大安分局揪感心ㄟ,照樣派了兩名警察到場 "關心",各自拍照存證。
我問其中一名警察說:"我們只有兩個人,這樣也要拍照?" 他尷尬地笑笑。我說,"是上面交待的嗎?" 他說:"也不是說要來蒐證啦,主要是想說你們要注意安全,因為我們擔心可能會有些不認同你們的人,如果跑來對你們做出一些不好的舉動,你們就趕緊打電話來,我們馬上就會趕過來。"
說完,就給了名片,彎腰致意離去,留下一句祝福:"祝你們順利"。我也趕緊鞠躬回禮。但我看著警察名片,心裏想:要是真有 "愛台灣" 的勇士們來砸場子,我還有時間打電話給警察杯杯嗎?應該是請路人叫救護車才對吧。
我拿著牌子,繼續站著,牌子上寫著甘地的話:"以眼還眼,舉世皆盲"。因為眼睛最近出了點問題,弄不好隨時會瞎掉,只能戴著墨鏡,減少不適。靜站剛開始時,我尋找牌子,隨手往袋子裏一抽,就像在廟裏抽籤那樣,竟然就抽到甘地這張牌。我驚呼一聲,告訴阿忠說,"哇!好巧,剛好抽到這張 (眼睛會瞎掉的) 牌子"。
靜站那天,天氣陰陰涼涼,就夏天來講,算是不錯的天氣,往來路人還不少。因為我戴著墨鏡 (阿遠送的),人們比較敢看我,但他們不知道我也能看到他們。我從路人的眼神就能明白他們心裏想些什麼。大多數人是連看一眼也不看的,直接把我們當成消防栓。至於那些多瞧了我們一眼的少數人心意,就不用多說了,大家應該也能想像,簡單說就是無感;有些優雅一點的,嘴角帶著一抹詭異的微笑。我能明白那種詭笑的含意。
於是,常有人教我們如何建立影響力,如何提高能見度與知名度,應該去找哪個名人背書,甚至還勸我們在報紙上登廣告,提出訴求與控訴,控訴美國,控訴戰爭,控訴以色列。我知道人們的好意,但什麼是影響力、知名度與能見度呢?那似乎從來都不是我或我們所需要的東西。我不明白影響力究竟是什麼?即便全世界都能聽見我的聲音、看見我的文字,又有什麼意義?
懷軒曾送我一本小小的筆記簿,我捨不得使用,一直像人們保存珠寶那樣珍藏著。筆記本扉頁寫著Oscar Wilde 的一句話:"文字只是雕蟲小技,生活才是我的天才所在"。當我人生越形沉重,越來越沉淪,我就似乎越能體會Wilde這句話。
你想,把自己關在一個小房間裏,打開大腦天線,瞬間就像個宇宙,而你就是這個宇宙的王,任憑日月星辰,世上還會有什麼學問是你所無法駕輕就熟的呢?"理性" 是這樣一種東西,純粹,單純,找到鑰匙便能長驅直入,但是 "生活" 卻無比艱難,太辛苦太可悲了,許多時候,難免渴望那最後一刻的快快到來。
很多朋友應該知道,我對某篇小說有一股著迷。每隔幾年,我就會重貼一次,當成一種祝福。那就是托爾斯泰寫的 "三隱士",據說也是維根斯坦最喜歡的小說之一。維根斯坦曾經稱讚 "三隱士",說這篇小說 "觸及了哲學最深沉之處"。
維根斯坦有憂鬱症的家族遺傳,兩位哥哥自殺死去。他自己在年少時也曾打算自殺,連繩子都準備好了,打算搭火車去森林僻靜處上吊。可是,有一本書卻救了他,讓維根斯坦放棄自殺的決定,那書就是托爾斯泰的 "天國就在你心中"。決定繼續活下來之後,維根斯坦逢人就推薦這本書。
我讀了 "天國就在你心中",但沒啥感覺。不過,托爾斯泰卻經常以一種很難描述的方式深深感動我,就如同 "三隱士" 以及 "戰爭與和平",還有其它很多片語隻字。我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麼力量,為何這個人平實無華的一點文字,卻能讓我心碎?
比方說,目前還貼在 "生命親系譜" 裏的一段話,也是托爾斯泰寫的,經常浮現我心,長夜痛哭,惆悵不已。他是這麼寫的:
"不久前,我跟一個退役士兵和屠夫聊天,我說屠宰是件憾事,他對此大為驚訝,他說動物本來就該死,但後來他認同了我的觀點。他說:「特別是那些安閒、溫馴的牛隻;牠們向著你走來,可憐的動物啊!牠們竟然如此信任你。我實在很卑鄙!」"
我這篇原先是要寫韓流的,但是,就這類淺白文字來說,在我以一分鐘一百個字的速度下筆之前,我其實從來不知道自己將會寫出一些什麼內容,彷彿我不是一個作者,而只是一個書記官,如是我聞,便把腦中見聞記錄下來。
關於韓流,我想寫的,一定是跟托爾斯泰寫的這些東西有著某種重要關係,只是我沒法表達清楚。
文章寫得快其實毫無意義,重點是要寫得好。但我很大程度上對於自己的表達能力早已放棄希望。另一方面,也許有些東西原本就 "無從表達"、"難以言喻",就如維根斯坦所說:"如果我無法表達出音樂對我的重要性,我如何還能期望自己寫出什麼好的東西?"
韓流究竟從哪來?它又將往何處去?我彷彿知道答案,卻又說不上來。我若真要說,恐怕就得被迫以一種訴諸純粹抽象理性的學術語言去談了,只是談到後來,恐怕也還是一樣沒能說出個究竟,而且只會越談卻離真實越遠。
托爾斯泰在 "戰爭與和平" 中,對 "歷史" 這東西有一些描述,很微妙,很動人,從中我便能明白為何維根斯坦那麼推崇托爾斯泰和他的文字,只是不管是托爾斯泰也好,維根斯坦也罷,終究得在那 "無可言喻" 的神祕不可說的事物上止步、停筆、噤聲,讓沉默掌管一切話語。
托爾斯泰的想法,散落 "戰爭與和平" 的每一頁、每一個段落,但是意思大約是這樣。他說:
事物的因果現象之複雜,不是人類心靈所能企及,但我們卻又拼了命總想了解事物的來龍去脈;這樣一股慾望,深植靈魂之中。早些時候,我們於是就把一切歸諸於神的旨意,說它彰顯在歷史上每個英雄身上。然而,當代歷史卻又是另一種看法。面對同一歷史事件,眾說紛紜,有的說這樣,有的說那樣,各自根據某種篩選,拼湊出一套說法。每個說法彼此之間往往牴觸且互相刻意貶抑。托爾斯泰說,"所謂當代歷史,無非就像是個聾子,自行回答一些根本沒有人發問的問題"。到頭來,誰也沒法回答歷史的基本問題,究竟是何種法則,主導了這一切?
托爾斯泰還說:
"歷史事件的原因究竟是什麼呢?是力量 (power)!可是,力量又是什麼呢?力量就是眾人意志的總和,集中在某個人身上。但是,究竟又是什麼樣的條件,使得眾人的意志得以集中在那個人身上呢?那個人又為何能表達眾人的意志?答案還是力量。這意思是說,力量就是力量。換句話說,力量是一個我們根本無從了解的字眼 ("Power is a word the meaning of which we do not understand. ”)。
我對最後這句話十分感動,但我自己其實也不知道究竟是被什麼感動?為什麼我們會對一個自己根本一無所知的東西感動?其實,也許我們心知肚明,只是說不上來,因為就如維根斯坦所說,"我們還沒找到那樣一種表達式"。
我相信托爾斯泰一定也知道那個 "無從言喻" 的那個東西是什麼,維根斯坦當然也知道,要不然他們沒必要花那麼大精神寫出一本一百二十多萬字的小說,更沒必要花一輩子寫出一千多萬字生前從未出版的哲學筆記,難道就只是為了說 "我什麼也不知道"?
其實,他們都知道,只是說不上來。正因為說不上來,於是我們才需要音樂、文學與哲學等等這樣一些像 "詩" 的東西,企圖說那不可說的。但是,任憑你如何訴說,真實之為物依舊遙遠。我常常很想把它講白了,但我知道,對於這樣一些東西,不說比說好。你不說它,它還在;你一說,它就跑了,消失了,遠離了,越說離生命越遠。
韓流從哪來?往何處去?這些問題我就不作答了,也許答案就在每一個韓粉心中。在無數的所謂大事件、大歷史、大戰爭、大發現、乃至宇宙大爆炸之中,我似乎越發能明白什麼才是真正的 "大",而這也許才是歷史的真相;我們從中受益、受害、成長與沉淪,每個人都得到了屬於他自己的一份愛恨悲歡。許多時候,我能感覺,生命確實就是上天的禮物,但在更多時候,我也同樣能感覺到它就像一種永無止盡的試煉與痛苦折磨,直到死亡來解救。
這世上,說書者眾,誰能說出這個不是秘密的秘密,那他就是一個真正的說書人;這也是為什麼我那麼喜歡陳曉楠的 "冷暖人生" 這個節目的原因。這節目,被我給 "借花獻佛" 借來當成我的 "遺產"。我不知道說書人會把故事帶向何方,但我知道他說出了歷史,說出了真相。
我已經很久沒有看電影了。前些日子,趁著小孩去上學,跑去看了波蘭導演 Wojciech Smarzowski 的 "Wołyń" (沃倫),台灣翻譯做 "仇恨"。片頭一開始,從一個小屋子裏頭冒出一個很可愛的小女孩 (女主角),美麗燦爛的笑容讓我頓時憂愁起來,因為我知道美麗總會消失,成為記憶;我更知道,現實就是這麼回事,悲劇總會來臨,不是天災,就是人禍,不是明天來,就是後天,要不就是下個星期。為何上天如此慈愛,卻又如此殘酷?我無法明白。
我們身處海峽一隅,窩居一個小島上,每天搞些茶壺裏的無聊風暴,孰者為大?何者為小?許多時候,我真不知道要如何安置這顆心。島是一整個世界嗎?差太遠了。這島上發生的所有事情的總和,比不上真實血腥世界的一粒沙,但 "能容下至大者,卻可容於至小" (耶穌會創始人Saint Ignatius of Loyola墓誌銘);大者不是真的大,小者也並非真的小。
我並不想談這電影,因為它沒什麼好談,只能請你自己去看;看看人怎麼活,怎麼死去;看看哪些是你所渴望,哪些是你所畏懼;看看世上種種過往與當下,數不清的悲歡,究竟能在你我心中留下多少傷痕?
陳真
發佈日期: 2019.05.30
發佈時間:
上午 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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