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無意間重看了一部電影 Bridge to Terabithia (台譯”尋找夢奇地”),上次看是 12 年前,不過短短 12 年,個人生命經歷的翻轉波折卻超乎自己的想像,同一部電影,看來心境大不同。劇中主角是一對兩小無猜的孩子,小男生傾慕學校音樂課的女老師,一場意外的悲劇,卻帶給男孩終身的自責和悔憾。電影裡的那個女老師,讓我想起了自己國中時偶然出現在課堂上的一個人和一首歌。
我國中讀的是高雄的道明中學,當時是出了名的嚴格私校,課堂上的各種體罰和辱罵是家常便飯,特別是英文課。學些什麼忘了,但只要有錯,男老師不是用木條抽打,就是罰跳操場,因此多數同學對英文老師都非常痛恨。
英文老師身體不好,常常說著退休或調職。有一天,老師病了,校方臨時找來一位外校英文女老師代課。老師長得很漂亮,談吐溫柔大方,一點也不兇,就像電影裡那個女老師那樣。最不可思議的是她竟然帶了一把吉他來教室。在那個年代 (差不多三十年前),她的打扮和一言一行顯得十分特別,我還記得隨行的是學校的教務主任,從介紹她進入教室,到課堂結束時引她出門時臉上的表情,有著一種三條線和驚恐、類似看到女巫的那種感覺。
我已經完全忘了她在這唯一的一堂課上究竟教了什麼,只記得她最後說了些鼓勵的話,說大家可能都不喜歡英文,那我唱首英文歌給你們聽吧,希望以後你們會慢慢愛上英文 (顯然我讓她失望了)。我還隱約記得她說也許等你們長大,就會慢慢明白這首歌的意思。
那首歌就是 Joan Baez 的 Donna Donna,據說起源於二戰反納粹的猶太歌曲。Donna 是歌詞裡一隻小牛的名字,就像所有的小牛一樣,Donna 註定要被送上屠宰場。但就像歌詞說的那樣,如果 Donna 會說話,她一定會對你說:「Why? 」
Donna Donna ~ Joan Baez:
https://youtu.be/gQ5Jl4wGNG4
女老師的這首歌,顯然有著極度可怕蠱惑人心的作用,那時是男女分班,全班的男生立刻就瘋狂地愛上了她,進而引發了一場聯署運動,希望學校能留下她,代替原本那位可怕的男老師。校方本來真的在評估請她接任,結果這樣一鬧,反而不敢留她了。於是我們從此再也沒見過這位女老師,她就這樣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在我們的生命中,至今連她的名字都不曉得。但我好奇的是,和我同班的同學們,如今也全都是中年大叔了,有多少人還記得那首 Donna Donna?
我無意抬舉動物或貶低肉食或屠夫,講這樣一首歌不是那樣一種動物權式的思維抒發,在生命的痛苦之前,其實每個靈魂都是無辜的受害者。有個澳洲朋友,雖無深交,但一見如故,他的工作就是屠夫。體型魁武的他從事的是這樣一種手起刀落的工作,但這個人卻是我在澳洲認識的所有人中最安靜、也最善良的一個。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生命和痛苦又是怎麼一回事,我經常為此思索,經常充滿驚奇和疑惑。
多數人都喜歡音樂,但如果可以選擇,我實在希望自己和音樂不要有那麼多瓜葛,也許我的人生會過得輕鬆一點。出於某種可悲的原因,三十多年來,”家破人亡”彷彿就就成為我人生的劇本,一路在上演著。隨著親友一一離世,五年前踏上了遠漂的路,兩個人到了澳洲。許多人問我究竟為什麼要移民到澳洲,我給出各種答案,但主要就想到天涯海角一個人靜一靜,
我很小就發現,耳機是一種神奇的東西,一個錄音機,一張卡帶,再加上一副耳機,瞬間就可以讓你進入另一個世界。出國前為了學習雕塑,經常騎機車往返板橋的台藝大,停好機車,我往往就帶上耳機,放上音樂,一路穿過校園操場,進入雕塑系的大樓。那時經常聽電影 Let the right one in (血色入侵) 的原聲帶,特別是那首 Eli’s Theme。夏天時,豔陽高照,學子們在操場上歡聲笑語、打球嘻鬧,而我卻在處在另一個世界,冰冷、憂傷,充滿了美麗和憐憫。
選擇澳洲的一個原因,是聽說澳洲陽光充足,有益身心,可以促進什麼腎上腺素分泌,增加男子氣概,讓性格更開朗活潑,但我發現陽光對我來說就像殺菌的紫外光一樣,而我就是那隻細菌,避之唯恐不及,四處逃竄,深怕傷了眼睛或得皮膚癌。夏天時開車,一放上音樂,似乎才回到了我所屬的世界。
西方的古典樂,多數都十分難聽 (當然也許只是我不懂欣賞),唯有幾個作曲家值得你浪費生命,莫札特就不用說了,我發現更老一輩有三個人的音樂真的令人欲罷不能,一是巴哈,二是韋瓦第,三就是師公級的帕海貝爾 (Johann Pachelbel)。帕海貝爾就是那首舉世聞名的”卡農”的作者。他有一首 ”f小調夏康 (Ciacona in f minor)”,據說是為因瘟疫逝去的妻女而作。這首歌,差不就是我們澳洲這段生命的主題曲了,除了睡覺,也許我清醒的所有時間都拿它作背景音樂。帕海貝爾的另一首”阿波羅的里拉琴 (Hexachordum Apollinis)”也是令人無法忘懷的曲子,相較之下比較沒有那麼憂鬱。
帕海貝爾 Ciacona in f minor 弦樂版:
https://youtu.be/WpBKQoN08vM
帕海貝爾 Ciacona in f minor 管風琴原版:
https://en.wikipedia.org/wiki/File:Johann_Pachelbel_Ciacona_in_f-Moll.ogg
帕海貝爾 Hexachordum Apollinis: Aria quinta in A Minor 管風琴版:
https://youtu.be/Thke591Gzf8
帕海貝爾 Hexachordum Apollinis: Aria quinta in A Minor 小鍵琴版 (0:00 – 6:30):
https://youtu.be/uccNjmB0KAE
但如果真的要說,我感覺和我性格上某方面最投合的是愛爾蘭的盲人吟遊詩人 Turlough O'Carolan (不會念)。Turlough 小時因為天花而失明,後半生近五十年間,帶著一匹馬和一把竪琴,遍遊愛爾蘭,譜下了許多旋律。Turlough 生於 350 年前,比韋瓦第還大上八歲,但聽他的音樂,你也許會以為這是什麼現代鄉村民謠。
Eleanor Plunkett:
https://youtu.be/cfHqoJict3o
Carolan's Cup (0:00 –2:23)
https://youtu.be/AwJrONkTi-E
Carolan's Welcome:
https://youtu.be/cQBENzHolns
貼這些並無他意,而且人的喜好無法勉強,就像我無法勉強自己不受這些音樂吸引一樣。你喜歡就算了,不喜歡也算了,都是你的事。音樂是種私事,就像房事那樣,純屬個人私密體驗。我若有所選擇,我也希望音樂不要老是陰魂不散般纏著我,一方面給了我極大的安慰,一方面卻又侵蝕著我的靈魂,就像毒藥那樣,阻礙著我的人生發展。
下個月準備回台一趟,得南奔北跑,完成一連串任務。也不過短短幾年,台灣已經讓我覺得有些陌生和害怕 (開車一定是再也不敢開了),來澳三年,關注的大都是大陸的消息,至今不曉得誰是韓國瑜 (但我知道誰是郭台銘)。台灣似乎不明白,對於美日等殖民勢力而言,自己就如一隻細菌 (比動物還不如),你的死活它是完全不在乎的,更不存在任何憐憫和同情。台灣似乎不明白,自己的命運掌握在中國的手裡,或者說其實就掌握在自己的手裡。敵視中國,其實就是敵視自己,毀掉自己的前程。大陸人在短短幾年內,對台灣的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如今對台灣和台灣人非常敵視和反感。這一切都是我們自己造成,而這個荒唐的夢該醒了,誤入歧途的孩子該回家了,否則,否則如何?
也許你會以為我是在說什麼經濟發展或國防保障之類的現實利害,但我說的並不是這些,而是另一些更重要的東西。
作為這一代的台灣人,也許這就是我們的宿命和考驗,註定在充斥著謊言的空氣中,掙扎浮沉於各種錯亂和盲目的價值,什麼時候我們才能呼吸到那一口真正新鮮的空氣,踏上原鄉,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人”?
鄭豐遠
發佈日期: 2019.05.30
發佈時間:
上午 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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