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韓政變 (70)：惟心惟真，一燈長明

陳真 2019. 06. 05.


大約21年前，吳乃德寫了篇學術文章傳給我看，我給他寫了回應，結果隨手一寫竟當下一口氣寫了八千多字。吳乃德笑說，他還不曾看過這麼長的評論，比他的本文都還要長了。

吳老師那文章寫些什麼我全忘了，我只隱約記得裏頭好像提到說當代政治學研究少有探討 "道德熱情" 這個因素，而我的回應則是以維根斯坦的想法來陳述。其實連我自己當時究竟 "熱情洋溢" 地寫了些什麼也忘了。"熱情" 這種非理性乃至反理性的東西，到底能在現實事物中興起多大的作用，其實我也不再感興趣，這就好像任何一個存在主義者說了半天血肉，不如就紮紮實實往血肉裏頭過活也許還像樣些。

有些東西，跟神一樣，信者為真。你相信它，它就存在，不信的話，那它就只是一個屁。信與不信者表面上活在同一個地球上，其實相距何止千百萬光年、互無交集的兩顆星球，"語言" 不同，藉以存活的 "空氣" 也不一樣。

很多我所曾經尊敬的人，到頭來卻讓人失望，那種感覺就像你在海上行駛，原本仰望的燈塔卻突然滅了，歪了，五光十色了，例如翁山蘇姬，例如林義雄，例如陳菊，例如高俊明牧師，例如陳永興醫師等等等，他們大多沒有改變，只是所求不同或我看走眼 (例如翁山蘇姬)；他們似乎不再看重善與美本身，而是看重某種他們認為比善與美還更重要的現實目標，例如台獨，例如那個所謂 "咱台灣人的" 黨。

於是我發現，與其依靠燈塔前進，不如照顧自己心裏頭那盞燈，也許還可靠些；希望自己永遠都不要讓自己失望，不要連自己心裏頭那盞燈也滅了。如果有一天，連我都無法相信自己，我如何可能還能相信別人？如果我什麼都不信，我無非就等於活在暗無天日的地獄裏。

黨外時，一貧如洗，骨瘦如材，但卻年少熱情，澎湃得像個大海。打從我站上群眾講台的第一天，打從我寫下第一個有關政治的文字，我便在心裏頭給自己立了個誓：我絕對不從任何有關公義的事物上取得一分一毫的好處。

於是，黨外十年，百萬文字，所有稿費或雜誌社薪水，我全捐出給各種團體，並認養了很多小孩，資助他們一個個長大。我雖窮到幾乎就要餓死，窮到體無完膚，不成人形，但我依舊守住這個無人知曉的自我誓言。不信心靈力量者，也許覺得此等熱情荒唐無聊，毫無作用。但是，相信者卻得依靠它，彷彿生命才值得活。

我媽沒受過多少教育，但智商極高，應該是屬於達文西那個等級 (不是開玩笑)，自學能力非常強，文武雙全。我常想起她在我大約五、六歲直到上中學都仍經常反覆講述的一個故事。我知道她希望我能做一個好人。後來，我們家電影院還放映過這個故事的電影版本，是一部日本片。

故事是說：佛陀講道，眾生雲集，大家一早就搶著來卡位，準備夜裏聆聽佛法。聽眾須自備油燈或現場購買，有錢人的燈座往往又大又漂亮，而且還帶著精美毯子與屏風保暖。那天，寒風陣陣，現場來了一個貧窮阿婆，衣衫襤褸，也想入場聆聽，卻在入口處被佛陀弟子攔下，因為她沒有自備燈座；要她掏錢購買，卻又沒錢，於是就被趕走。

阿婆不死心，最後決定剪下她留了一輩子的一頭長髮抵錢，買了一個又小又舊的油燈。工作人員很不屑地同意讓她入場。

夜裏，當佛陀開始講道，四面八方卻來了許多妖怪，吹起陣陣狂風，瞬間就把所有人的油燈給滅了。但是，任憑妖怪們怎麼吹，卻始終吹不熄阿婆的油燈。一片黑暗的偌大森林裏，放眼望去，就只剩阿婆膝前這一點光芒。

我媽給這故事取了個名字，叫做 "一燈長明"。五十年後，我又把同樣的故事告訴我的三、四歲小孩。她也許聽不懂，但總有一天說不定就能懂。可是，光懂沒有用，還得做。貧富賢愚無所謂，一個人總有一個人的命，但人生無論順逆，你總得照顧好自己心裏那盞燈。惟心惟真，一燈長明。信它，就有它的力量；不信，那它當然就只是個自我安慰的笑話。

世界再複雜，不過就是一座森林，有神有人，有各方妖怪。人世競逐與發展中，究竟哪些因素起了作用？信者為真，你相信什麼，便是什麼。說到底，似乎就像個宗教問題。

至於我自己，我相信萬古長河一燈不滅的道理。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生命有短的一部份，像個舞台上搖搖晃晃的影子；也有長的一部份，與青山日頭長存，彷彿萬物的生命與希望，全聚集在森林夜裏那一點永不熄滅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