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韓政變 (83)：無言

陳真

2019. 06. 14.


一位好朋友寫信問我有關香港反送中。我跟他回信說："你想聽真話或假話？真話就是：茶壺風暴，不值一提"。

其實，我這 "真話" 亦真亦假，"真" 指的是逃犯條例哪有什麼問題？香港是中國的一部份，把一部份特定重大罪犯移送內地審理，有什麼不對？如果擔憂中國司法黑暗，那麼，應該關注的是中國的司法問題，而不是把香港人當成化外之民。這樣一個條例修訂本身，究竟有什麼特殊意義可言？它僅僅具有內政細節上的技術性爭議。

我所謂茶壺風暴，指的是這樣一個意思。如喪考妣式地誇大渲染這樣一件小事，十分矯情。這條例本身，根本不值得關注。

那麼，我的真話有哪些假的成份呢？假的成份就是我不想提這事只是一個託詞藉口，其實我很想提，而且認為它極端重要，但我卻根本說不上話。

我常覺得很挫折，每天忙到爆，就算我是千手觀音，也寫不了那麼多東西。我所知道的，我寫不出它的千分之一或萬分之一。這樣一個所謂 "反送中"，我若真要寫，可以寫出一本厚達一千頁的書，絕不誇張。可我終究沒有那麼多時間寫。

時間缺乏之外，更重要的是做為一種極端異類的嚴重挫折感，讓我常想沉默不語；反正萬古洪流擋不住，時間總會讓事物走向一個它應有的方向與歸宿。而我呢？理當已經完成我應有的一份人生作業。

打從我20歲成為黨外人士開始，就經常覺得很挫折。無言的挫折感始終揮之不去，彷彿我永遠只能跟自己說話。不管是政治、生活、思想與藝術種種都一樣，都很無言。人們一開口，我就怕了，因為我馬上能看出我和對方的巨大差異，而這差異幾乎是不可能跨越不可能弭平的。這意味著我不斷被提醒自己是個極端異類，就像吸血鬼那樣，最好趕緊躲進洞裏像蝙蝠那樣躲起來。

無言的挫折感主要是來自那難以言喻的部份，例如生活，例如藝術，例如哲學，例如我是誰。至於政治，當然是一言一句都可說，為什麼還會無言呢？因為人們所看到的世界，根本就是一個巨大的謊言。今天，如果我只是要澄清 "某一個" 事實，那很容易，我只要舉證就好。但是，如果你要澄清的是 "一組" 事實或某種概念，那就有點難了。你得開一門課講上一整年才講得清楚對不對？

因為概念就像一個蜘蛛網，你不可能了解 A，除非你先了解 B，但你其實也不可能了解 B，除非你先了解 C...就這樣一整個交錯複雜的蜘蛛網；你想參透，唯一的可能是：你得有能力先跑到蜘蛛網的 "外面" 來，才有可能看清整個網的來龍去脈。建立這樣一種 "眼光" 並不容易。

可是，世上人事物不可能僅僅只是一套蜘蛛網吧？這個網跟那個網不可能各自獨立，彼此之間必然有著某種概念連結。這時候，你不光是得跑到蜘蛛網的外面來，更是得跑到整個世界的外面來，然後你才有可能訴說或理解網與網之間的種種究竟。你不可能不需要這樣一種眼光卻又能適當理解這個世界裏頭哪怕僅僅是一粒沙或是一個茶壺裏的風暴。

講個最低階最簡單的無言。比方說，黨外時，周遭每個人都說蔣公是民主的燈塔，國民黨是自由世界的中流砥柱，你還能說什麼？你連批評河川污染都會被同學糾眾企圖圍毆，說你反政府，說你陰謀破壞社會和諧，你還能說什麼？就連要求重症兒童應該獲得免費醫療，都能成為具體的叛國罪證，你還能說什麼？

好吧，奮鬥許久，終於來到所謂民主時期。你說這些綠油油的黨及其同路人幾乎全是人渣，貪婪無度，齷齪下流。但是，人們卻視之為英雄偶像，說他們愛台灣，是民主自由的守護者，你還能說什麼？

你說美國半個多世紀來到處顛覆、製造動亂與侵略屠殺，殺害數千萬人。人們卻說美國是愛好民主自由與人權的救世主，你還能說什麼？

你說，中國是人類歷史上對於世界和平與人民福祉貢獻最大的國家。人們卻說中國是惡魔，是人權殺手，你還能說什麼？大手牽小手，一個字一個字重新教大家認識世界嗎？

你說，大家看到的世界完全就是一個巨大的謊言，是一齣齣醜陋無恥下流的政治戲。人們卻說，這是人民力量的偉大展現，大家要團結打倒這個打倒那個，擁護這個擁護那個。你說錯了錯了，剛好相反，你要打倒的是至善，你要擁護的卻是極端至惡。請問人們會信嗎？當然不會。那你還有什麼話可說？只能無言不是嗎？

我的結論是，我想跟我那位發問的同學說：

阿米塔吉這時候來台，不是偶然。蔡英文信心十足地決定這時候啟動民調初選，也不是偶然。美國 CIA這時候剛剛好就送來一顆 "反送中" 的大力丸，更不是偶然。這一切都是屬於同一個故事。

阿扁說蔡英文民調作弊。其實阿扁沒那麼笨，他是故意瞎說的，因為他也一樣沒法說出事實。事實就是蔡英文並沒有作弊，她根本不需要作弊就會贏。美國是這個島嶼的真正統治者，他要在這島上製造任何一種 "民意"，一點都不困難。

如果大家聽到我這些結論不覺得荒唐透頂，不覺得我瘋了，那我們之間或許才有繼續討論的可能。許多時候我常懷念羅素，常想起他對於智能之於世界種種問題的一些感嘆。我相信，如果可以發明一種聰明丸，讓大家吃了之後智商可以一下子增加至少 50，說不定各種謊言與操弄就難以起作用了。